第64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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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嬴傒闻言,脸色微变,心里暗忖,大意了。
    “民变真伪,尚未可知。纵是真——”嬴政走下王阶,玄色十二章纹衮服的下摆纹丝不动,“寡人更该亲赴现场,看个明白。”
    数名老臣惊呼:“大王不可,”
    “陛下,千金之子坐不垂堂……”
    嬴政抬手,止住所有劝谏:“李斯。”
    “臣在。”李斯出列,躬身。
    “点二十名郎官,十名变法司吏员。半个时辰后,随寡人出城。”嬴政转身,看向吕不韦,“丞相留守咸阳,新政诸事,照常推进。若有借机生事者……”
    “杀无赦。”
    “老臣领旨。”吕不韦深深一拜。
    退朝的钟声还未敲响,嬴政已大步走向殿外。玄色衣袂在晨风中翻飞,就在即将迈出殿门,他顿了一下,左手食指的指节,轻轻抵住了右侧突突跳动的太阳穴。
    一夜未眠,与苏苏推演各种可能。晨起朝会,面对宗室老臣的汹汹诘问。此刻又闻民变,桩桩件件,压在嬴政身上。
    “阿政,”苏苏悬停在他肩侧,声音里透着忧虑全然“你心跳得很快,血压也在往上飚。从昨晚到现在,你就没合过眼,早上那两口粥顶什么用?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么熬。”
    嬴政没有回应,只是放下手,继续向前。
    “你别给我装听不见。”苏苏跟着他,絮絮叨叨的像个管家婆,“我知道事急,可你也得喘口气,车上备了吃的喝的,你必须给我吃点儿下去,然后闭眼养神,不然……不然我就一直念叨,念叨到你头疼。”
    她的威胁毫无威力,反而透着关切。嬴政终是嗯了一声,算作应答。
    他走下了殿前玉阶。
    。。。。
    咸阳宫的某处偏殿,成蟜手中的青铜酒爵一失手,就落地了。
    “他……亲自去了云阳?”年轻的公子声音发紧,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与一种说不清的悸动。
    “千真万确。只带了李斯和三十随从,轻车简从。”
    成蟜松开抓住内侍的手,在殿内无意识地走了几步,心跳得厉害。兄长离京了,咸阳空了,一个模糊而惊人的念头冲击着他,让他既兴奋又害怕。
    “这是……这是不是说明,云阳的事很大?他很在意?”成蟜转头,看向不知何时已从屏风后转出的阴影中人,语气里带着求证和微弱的期待。
    “说明他怕了。”阴影中人声音嘶哑,一针见血,“怕民怨成火,烧了他的新政。所以他必须亲自去扑。扑灭了,他的威望自然更高。但若是扑不灭,或者……火苗反而窜到了别处呢?”
    成蟜眼睛一亮,随即又有些迷茫:“窜到别处?”
    阴影中人走到案前,蘸着酒水,在桌上画了一个圈,代表咸阳,又点了几个方向:“云阳的火,他去扑。而我们,可以让别的地方也冒烟。”
    “蓝田大营里,自有忠于旧制的老卒会对新政不满。少府那批要运往前线的军械,也恰好可以有些故事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向成蟜,“至于公子您,您不需要去管这些具体的烟从何处起。您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”
    他眼神幽深,声音压低:“去探望一下蓝田大营那位因霉变冬衣被嘉奖,却又终日惶恐的仓库吏。”
    成蟜紧张道:“我……我去说什么?”
    “您什么都不用说。”阴影中人摇头,引导式道,“您只需要去,以公子之尊,表示关切。听他磕头,听他哭诉,听他因为办事不力而挨了上官训斥的委屈,听他担心被灭口的恐惧。您就安静地听,然后,露出不忍的神情,说一句竟有此事?或者尔等辛苦了,便已足够。”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    “然后,您离开,忘掉这件事。自然会有人,将成蟜公子体恤下情、听闻军中竟有冤屈的风声,送到该听到的人,比如您叔公渭阳君的耳中。”
    阴影中人意味深长地说,“您只需要成为那个听到的人,就够了。其他的,火怎么烧,风往哪儿刮,自有安排。”
    成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这个任务听起来没有直接的危险,甚至符合他心中一个贤明公子该做的事,关心士卒。
    那种需要他亲自操盘的沉重阴谋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纳入某个宏大计划核心的使命感。
    “蟜……明白了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答道。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    感谢各位宝子的观看和支持,谢谢你们送的营养液,明天见。
    第50章
    巳时正, 云阳县衙。
    人群已经挤满了衙前广场,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。疤脸汉子站在石狮基座上,正唾沫横飞地数落官府十大罪状。
    突然, 一阵低沉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    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通道。
    二十骑玄甲郎官涌入广场,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脆响。他们迅速分列两侧, 动作整齐划一,腰间秦剑半出鞘, 寒光凛冽。
    紧接着,一辆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马车缓缓驶入。
    车帘掀开,嬴政弯腰走出马车, 站在了车辕上。
    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, 没有任何表情, 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 平静地扫过全场。
    喧嚣,在这一刻戛然而止。
    连疤脸汉子都忘了词, 张着嘴僵在原地。
    嬴政没有开口, 也没有让内侍搀扶,自己跳下车辕,他一步步走向县衙前的高台,李斯紧随其后,手中捧着漆盒。
    韩庐连滚爬地扑跪在地:“臣云阳县令韩庐,叩见大王, 臣无能, 致使……”
    “起来。”嬴政打断他, “站到一边去。”
    他登上高台,转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。
    苏苏在嬴政肩头隐去形态, 只留声音:“实时扫描完成。现场共计四百七十二人,其中青壮男子二百三十九人,携带农具者八十七人。检测到异常心率波动者十一人,已标记方位。建议优先控制。”
    嬴政在心中回应:“不必。”
    他开口:“寡人嬴政,今日在此,听尔等一言。”
    嬴政只是前排几张或愤怒、或惶恐的脸,“一个一个说。有理,寡人给你做主。诬告——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“按律反坐。”
    人群顿时哑声了。
    终于,那个干瘦老者颤巍巍走出,跪倒在地:“大王,小人不敢诬告……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双手高举。
    一名郎官上前接过,呈给嬴政。
    嬴政展开,扫了一眼,递给李斯:“念。”
    李斯:“云阳县东乡三里亭民户,户主孙伍,家有三男丁。去岁修渠,出二丁,计三十五日。按旧制,官府供口粮每日二升,计……”
    他详细念出各项数据,最后道:“折算钱粮,总计约……”
    “等等。”嬴政突然开口。
    他看向老者:“孙伍,李长史所念,可有误?”
    孙伍愣了愣: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    “那好。”嬴政从李斯手中接过另一本账本,“这是变法司核算的,你户徭役折钱数额。李斯,再念。”
    李斯朗声念出新政数额。
    人群开始骚动,新数额,比孙伍自己算的,多了三成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孙伍呆住了。
    “投影准备。”嬴政在心中下令。
    下一秒,两名郎官在县衙外墙拉开一幅素白绢布。
    苏苏微微一闪,绢布上顿时浮现出清晰的图表,左边是旧制各项消耗的柱状图,右边是新政折钱的数值,中间用醒目的朱色标出差额。
    “鬼神显灵了。”
    扑通几声,几个胆小的老妇人当场就跪了下去,朝着绢布不停叩拜。
    人群惊呼着向后退了半步,脸上写满了对未知之物的本能恐惧。那凭空显现还会动的图画,超出了他们所有的认知。
    “肃静。”一名郎官厉声喝道。
    嬴政看着惶恐的众人,这才开口:“此非鬼神,亦非仙法。”他指向图表,“此乃算法。是将尔等往年服徭之耗,与今日折钱之数,置于一处,比个明白。”
    几个识字的乡老,在郎官的示意下,战战兢兢地靠近些,眯着眼细看。
    “这青的是咱往年白费的力气和粮食?这红的,真是大王多给咱的?”一个乡老声音发颤。
    “是多了,真多了。”另一个看懂了,回头对人群喊道,“乡亲们,不是妖法,是账,是大王给咱算的明账。咱们错怪官府了。”
    人群的骚动变了性质,从恐惧的喧嚣转向惊疑与激动的嗡嗡议论。
    孙伍呆呆地看着那道红色,干瘪的嘴唇哆嗦着,反复念叨:“厚道,大王厚道……”
    嬴政的声音适时响起,压住嘈杂:“这不是仙法,是算法。旧制徭役,官府要征发民夫、调配口粮、管理工期,层层损耗,最终到百姓手中,十成不足七成。新政折钱,省去中间环节,十成便是十成。”
    他指向绢布:“所有数据,皆可查验。云阳县过去三年,每一户的徭役记录、粮耗账册,全部在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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