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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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乘着小轿抵达时,园中已是衣香鬓影,语笑嫣然。各宫妃嫔们三五成群,或安坐于亭内,或在树下低语,身上皆穿着色彩明丽却不失端庄的春衫。他由范公和阿青搀扶着下了轿,目光快速扫过场中,并未寻到那抹预料中的明黄身影。
    自也有无数目光朝他身上招呼,或明或暗,他全视若无睹,只在内侍的指引下寻到了角落处的座位,安坐如仪。
    宴席开始,丝竹悦耳,歌舞轻扬。淑妃抱着襁褓中的小公主,在漪澜亭内接受众人的贺喜与祝福。她今日气色甚佳,穿着一身湖水蓝的宫装,外罩一件绣着喜鹊登梅纹样的银鼠皮比甲以御春寒,笑语盈盈,眉宇间既有母性的光辉,亦不失主理宴席的端庄得体。小公主似乎也颇为乖巧,偶尔睁开眼,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转动,引来一片赞叹。
    他远远望着,心中五味杂陈,却也不禁为她深感欣慰:她少年时父遭诬陷,家逢巨变,若非他一意孤行说动父亲,让她以“已嫁妇”之名遁入宋府,她也难逃一劫;她于世间已无血亲,曾经满心盼着能有至亲骨肉,如今终是得偿所愿。
    范公所言极是,他来此只为遥祝那小小人儿,来日顺遂平安,这皇宫中的明争暗斗,不再波及那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女。
    然筵席过半,那本该出现的九五之尊却并未到来。
    他越发如坐针毡,心怀忐忑,不知这是其中又有何内情——察觉自己所思,他不禁苦笑,果真是“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”。
    正自思绪纷乱,却不想周围倏然一阵嘈杂,他猛抬头,才发现淑妃竟抱着小公主,在几名宫人的簇拥下,缓缓向他走来。
    他一惊而起,正要行礼,淑妃却先开口,声如往昔:“君侍,方才还说小公主久病方愈,恐是怕生,不愿见人,谁知瞧见了你,却是展了眉眼笑,想来,她是记得你的。”
    她语声轻柔,温婉中却带了几分郑重,那双素来淡然的眼睛此刻凝着不知所措的他,似有千言万语,终归为一句轻叹:“这些日子,多亏你了。”
    说完,她朝他微一颔首,便将怀中襁褓轻轻向前一递,低声道:“等小公主大了,知晓是非了,当会亲口向你道声谢。”
    他胸口悸动,缓缓伸手,将婴儿抱过,孩子睁着一双圆圆的黑眼,粉红的小嘴儿弯着,果然像是在朝他微笑。他深吸口气,暗暗取出藏于衣中的那枚碧玺雕龙佩,悄悄从下方塞入襁褓之中,稳了稳心神,慢慢地将小公主还给淑妃,轻声道:“臣别无所求,惟愿小公主和娘娘余生无恙。”
    淑妃重将小公主抱入怀中,目光转向周围尚带寒意的春景,似随口说道:“陛下近日政务繁忙,未能抽身前来,实在可惜……”
    她顿了顿,似又想起什么,低头看了眼怀中熟睡的小人儿,语气温柔中藏了几分意味深长:
    “春日虽寒,终究还是要开花的。君侍,你为小公主讨来这一场生机,也当,好好保重自己。”
    说罢,她未再多言,只抬手理了理小公主额前绒发,便在众目睽睽之下,带着那柔软的襁褓,缓缓转身而去。
    第26章
    26、
    自御花园归来,宴席上的喧嚣与暖意褪尽,明月殿的清寒一如既往地包裹了他。
    殿内宫人察言观色,见他眉宇间倦色深重,皆不敢轻易打扰,他独自躺在榻上,双目紧闭,眼前却挥之不去小婴儿稚嫩的笑脸,耳中犹能听见临别时淑妃那句意有所指的叮咛。那片刻的温情与善意,如同早春稀薄的暖阳,短暂地驱散了些许盘踞心头的寒意,却终究无法融化那积压已久的冰层。
    送出玉佩的那一瞬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负,又像是亲手剜去了一块腐肉,此物既受赠于陛下,如今还予陛下骨肉,亦算是物归其主,了却一桩牵挂。
    想起她,他唇角不禁掠过一丝笑意。
    已为人母的她,温婉之外,似更添层坚定,他相信在经过前番大劫之后,她定会将小公主护得万般周全,这么多年来,风霜刀剑,她柔弱似无根之草,却从未真正倒下。
    “晚儿,何必言谢?”他对空喃喃,“欠你的,总是要一一还清的。”
    兴许他如今的痛楚,也不过命中注定的一场还债,他现在的处境,何尝又不是她当年的境遇?
    荒唐,却又真实。
    他带着自嘲的浅笑,不觉睡去。
    不过一场大梦,梦里再多煎熬,只待梦醒,便可永宁。
    那一觉,他睡得格外沉,像是要将连日来的惊惧、伤痛与百般纠结都沉入无边的黑暗里。待他醒转,窗外的天光已然大亮。
    日子仿佛真的又跌回了那口无波的古井。此后一连两日,宫中风平浪静,再无波澜。明月殿依旧是那个与世隔绝的角落,汤药按时送来,饮食也极尽精细,范公与阿青等人依旧侍奉得小心翼翼,似乎一切全无变化。
    只他心境稍有了不同,不再如前些时候死气沉沉,时常在暖阳下翻阅书卷,偶尔提笔写一写文字,可惜无论阿青还是小顺,以及其他年轻内侍,无一人对诗书习字提得起兴致,这让他无奈之余,更加想念起小安子来。范公知他心意,特意打听回来与他说起,小安子依然在内学堂,经了那事之后,似也开始承些各监的小事,前途可期。
    他总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,想到皇帝虽然盛怒,却没有因他之事迁怒于一个小小内侍,五味杂陈中,到底是在心里谢了恩。
    如是到了第三日午后,他正自准备小憩,不想殿外倏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,紧接着,方墨沉稳的声音响起:“君侍,陛下有旨,请君侍即刻前往御书房觐见。”
    他的心猛然一跳后,几近停滞,缓缓地屏气呼出,闭目再睁眼,淡声应道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    简单收拾了一番,他由范公陪着,乘软轿前往养心殿。一路行来,宫道寂寂,唯有轿夫轻缓的脚步声与春日渐暖的风拂过檐角的轻响。他心中反复思量,却依旧猜不透皇帝此番召见的用意。
    为何竟是容不得他自生自灭?
    踏入御书房,一如既往的肃穆沉静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,混着书卷的墨香。
    皇帝此刻正端坐于御案之后,身着一袭石青色的常服,并未佩戴冠冕,墨发以玉簪简单束起,正垂眸批阅着手中的奏折。他神情专注,眉宇间带着几分处理政务时特有的沉凝与威严,不似那夜在明月殿时的闲适,更无半分轻佻之意。
    他在殿中依礼跪下叩首:“臣宋瑜微,叩见陛下,陛下万安。”
    良久,才听见御案后传来一个清冷平静的嗓音:“平身吧。”
    “谢陛下。”他缓缓起身,垂首侍立在一旁,只望这场煎熬早些结束。
    他重伤后身体仍是虚弱,只站得半盏茶的时间,冷汗便已从后背、额角渗出,但他仍不敢稍动,默默地由着汗珠在身上静静地爬动。
    又等了片刻,皇帝才开口,目光却仍不在他身上:“你父今日上了一道奏疏,倒是有些意思,你要不要读一读?”
    他闻言,顿时心跳如鼓,眼前甚至有一瞬的恍惚,他暗中攥拳,喉结微动,低声道:“臣侍为后宫中人,此举不合礼制。”
    皇帝一声轻笑:“礼制?”言罢从御案前离开,到他跟前,把那折子往他面前一递,道:“朕准你读。”
    他伸出微颤的双手,接过那奏疏,极慢地将其展开,打眼看到父亲那熟悉的字迹,眼眶便不由发热,忙定一定神,清了清嗓子,照着上面所书读了起来:“……去岁秋,臣于沧州境内数县巡查农事,见昔日蝗害频发之地,百姓仍有忧色。忽忆及犬子瑜微羁留府中时,曾戏绘《平蝗策要》一卷,内有点验蝗卵之法、掘藏曝之之术,并附‘群鸭为阵,可清蝻患于未然’之奇想。臣姑且一试,命各县于秋冬深犁蝗卵密布之沙土岗地,又令民间广蓄雏鸭。今春蝗蝻初生,即以万千鸭阵驱而食之,旬月之内,往年肆虐之蝗情竟十不存一二,田禾几无大损。百姓皆称此法之神效。犬子身虽远在宫闱,其稚年浅见竟能稍济民困,臣亦感愧。冒昧提及,并代其叩问圣躬安否……”
    读到此处,他已是情难自禁,全然顾不得圣驾在前,抓着那折子哽咽失声,泪流满面。
    委屈、不甘、隐忍、思念……及至白蚁般蛀蚀心堤的绝望,在这一刻搅浑在一起,磅礴而出,起初只是无声地饮泣,到后来,便再也抑制不住,竟是放声痛哭起来,似要将这肝肠寸断倾泻殆尽。
    他忘却了身在何处,忘却君臣之别,龙威难测,天地之间,万物混沌,只剩他独自一人,痛泣着命途的无常,直至喉咙沙哑,胸腔因着抽噎而阵阵生疼。
    良久,周身乏力的他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跪坐在地,而父亲所上的奏疏更因他的力道和涕泪而渍皱不堪,他心猛地一沉,想起来此间可是御书房,一股比刚才的悲伤更令他悚然的寒意,从背脊窜了上来,然任凭他如何凝神,周遭却听不见一声异动,他咬了咬牙,微微抬头张望,冷不丁迎面就撞来皇帝的目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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