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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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褪下身上的家常宽袍,不疾不徐地换上这身崭新的月白长袍,又着人取来一顶白玉发冠。
    那顶玉冠以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,玉质凝如冻雪,触手生温。冠身样式极简,仅在正中浅浮雕一朵五瓣祥云纹,线条流畅如流水,却在光影交错间透出粼粼波光,初看素净,暗处藏工。这是他入宫时尚宫局按份例送来的朝冠,因玉色太过莹润,平日总觉得招摇,自收纳入箱,便再未见天日。但今日之局,却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了。
    他仔仔细细地将墨发在头顶束成一个利落的发髻,然后将这顶白玉发冠端端正正地戴上,再用一根配套的玉簪贯穿固定。
    月白贡缎袍配羊脂白玉冠,恰如寒梅映雪。本就清俊的面容被玉色衬得愈发通透,脸部的轮廓在灯火下似有淡光流转,平日眼里的温和已被玉冠的冷冽凝结成疏离,嘴角扬起的亦非亲和,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。
    温润君子悄然藏身,镜前的宋瑜微已是独得眷宠的宋君侍,举手投足间,自带了皇家独有的凛然。
    在阿青等人惊怔不已的目光中,他默默地将那枚御赐的玉玺雕龙佩系在了腰间,迎向范公,眉峰一挑,笑道:“不过是去说几句话,无需太过挂心。”
    到了外殿,景仁宫那大宫女见他如此穿着,双眼瞬间瞪大,然只是一瞬便敛了神情,恭谨地请他上轿,他也不多言,撩起袍角弓身入轿。
    景仁宫离明月殿并不算近,一路上,宫道两旁的春景繁盛,鸟语花香,他却无心欣赏,心中暗自盘算如何应对。
    终于,景仁宫那覆着鎏金铜瓦的殿门遥遥在望。不同于明月殿的清雅素净,这里飞檐斗拱皆用朱漆髹饰,檐角蹲兽鎏着一层晃眼的金箔,连廊下立柱都雕着繁复的花样,廊庑间侍立的宫女内侍神态倨傲——整座宫殿,从丹陛到窗棂都透着贵妃独有的、压过六宫的富贵气,连空气里飘的熏香都似浓郁地化不开去。
    引路的大宫女在朱漆宫门前止步,躬身道:“君侍请进,娘娘与各宫娘娘已在殿内等候。” 语气依旧恭谨,却透着公事公办的疏冷,没了在明月殿时的客套。
    他理了理月白袍袖,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迈步踏入了殿中。
    殿内烛火通明,沈贵妃端坐主位,一袭石青色蹙金绣凤凰宫装,乌发梳成凌云髻,九凤朝阳金步摇垂落着一串珍珠,一派雍容之气。两侧则坐着各宫嫔妃,装扮各异。宋瑜微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,颔首行礼,动作不卑不亢。月白的衣袍在一片锦绣中格外显眼,却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,眉宇间带着惯有的沉稳,仿佛只是前来赴一场寻常的宫宴。
    从他踏入殿门的刹那,四下窃语如潮水般起落,他恍若未闻,目光掠过殿中跪伏的小福子,旋即转开,止步于三尺开外,长揖一礼,声线如不波古井:“宋瑜微见过沈贵妃,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    施礼毕,他复起身,再无多余动作。
    殿内霎时静寂,落针可闻,似是谁也没料到他竟只长揖不拜,眉宇之间只见疏朗,未有一丝一毫的恭顺。
    沈贵妃身侧的宫女突然跨前一步,厉声喝斥:“大胆宋瑜微!贵妃娘娘乃执掌凤印、协理六宫之主,你见驾为何不跪?!是心中无了尊卑,还是仗着几分圣眷,便不将这宫规放在眼里了?”
    他面不改色,淡然一笑:“姑姑言重,瑜微怎敢无视宫规?只宫中明规,男女有别,分而治之。瑜微虽是内眷,却为男子之身,按规矩不必行跪拜礼。若有其他规矩,还请姑姑明示。”
    那宫女一时语塞,沈贵妃忽而冷笑出声,抬眼睨向他,缓缓道:“宋君侍倒是好利的一张嘴。只是本宫是奉了太后她老人家的懿旨,统管后宫诸事,其中,自然也包括你这明月殿。怎么,宋君侍连太后的懿旨,也敢不敬么?”
    她将“太后懿旨”四个字咬得极重,殿内鎏金兽首香炉的青烟似乎都凝住了。
    他却早有所料,不见慌乱,反而向她又行了一礼,声音依然无波无澜:“娘娘所言极是,正因太后懿旨在此,臣才不敢怠慢。”他稍作一顿,抬眸直视沈贵妃,一字一句“只是臣斗胆请教—— 懿旨中可曾明言,命臣向娘娘行跪拜大礼?若有,臣即刻叩首请罪;若没有……”月白广袖随他的动作扬起,“瑜微今日只能以君侍之礼参见,望娘娘海涵。”
    话音落地的刹那,满殿先是鸦雀无声,很快,又如投入石子的水面般,向四面八方荡开了细碎私语。
    他立于殿中,月白直裰衬得身姿如修竹,众人望着他不卑不亢的模样,才惊觉这后宫独一无二的君侍的风采,何尝有半分卑微谄媚之态?
    沈贵妃目光如刀,直恨不得在他面上剜下一块,她轻咬樱唇,片刻才又是一声笑:“也罢,本宫今日请你过来,也并未为了这些虚礼——宋君侍可认得这里跪着的那奴才?”
    小福子浑身一颤,抖得直如风中残叶。
    第39章
    39、
    “认得。”他语气平静,从容应道,“这是明月殿负责采买事务的内侍小福子。”
    沈贵妃见他直截了当,眼中掠过一丝意外,不过转瞬即逝,嘴角轻扬,笑道:“宋君侍认得便好办了。本宫奉太后懿旨,清查内廷积弊。原以为宫中上下,皆沐皇恩,纵有些许疏漏,亦无伤大雅。却不想,今日一查,竟就在明月殿,查出了这等内外勾结、侵吞内帑的腌臜之事!”
    “还请娘娘示下详情。”他目光扫过殿上抖如筛糠的人影。
    “呵,事到如今,宋君侍还要装糊涂?”沈贵妃轻蔑一笑,优雅地端起一旁的白玉茶盅,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去浮沫,悠然道,“既然宋君侍想‘听详情’,那就让正主自己说——小福子,你且说说,你一个小小内侍,是如何敢在内尚署的账目上做手脚,虚报宋君侍教习所用的笔墨颜料,侵吞银两百余的?你贪墨的这些银两,又都用到了何处?”
    她朝身边的大宫女使了个眼色,殿中跪着的小福子猛地被人拎起后领。那内侍抖得牙齿打颤,血污未干的嘴角翕动半晌,才挤出破锣般的嗓音:“奴、奴才是自……自个鬼迷心窍……”
    沈贵妃猛将茶盅朝桌上用力一搁,声声线陡然拔高,裂帛般刺破殿中寂静:“鬼迷心窍!说!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!”
    小福子涕泪交加,带着血沫的声音哽咽着溢出:“奴才…… 奴才见君侍为内学堂教习从早忙到晚,又最爱摆弄笔墨……总想着君侍该用最好的墨笔,便、便背着主子在采买簿上多填了几行……”
    话到此处,他挣脱了钳制的宫人,“咚咚”地在地上磕起头来,嚎啕着道:“是奴才猪油蒙了心!君侍连采买册子都没碰过,他每日只关在书斋里批卷子,全是奴才自作聪明,求娘娘开恩!”
    宋瑜微静静地看着这一出戏,几乎要压不住唇角的微扬。
    如此声嘶力竭的“维护”,口口声声却是在诉他“默许排场”、“不问庶务”、“御下失察”——既坐实了采买亏空的事实,更把更把“贪墨”的动机死死地扣向“讨主子欢心”的主仆关联。
    这出蜜糖裹刀的戏码,唱得真是妙。
    殿内一时寂静下来,唯剩小福子的抽泣声。片刻后,沈贵妃慢悠悠地起身,居高临下地望着宋瑜微,微笑如冰刃:“宋君侍可听清楚了?你这明月殿有此忠心耿耿的奴才,你还有何话说?”
    他眸光微沉,淡然一笑:“无话可说。我身为明月殿之主,御下不严,自当领罚。”
    这话答得坦荡,反让沈贵妃预备好的斥责堵在喉间,她微微一滞后,唇角浮出了笑意,仿佛已是胜券在握,柔声道:“宋君侍既然认了,便好。来人,依宫规,从重论处——”
    他倏然抬眸,广袖微扬间行出一礼,语气依旧温润,却带出一丝利刃出鞘的锋利:“娘娘且慢!瑜微斗胆请娘娘明示——这‘清查内廷积弊’,可只是明月殿一家,还是自此之后,后宫上下,诸殿一体查办?”
    沈贵妃微愣,旋即眸色一冷:“宋君侍何意?”
    他的声音沉静如深潭:“娘娘奉太后懿旨,整饬后宫风气,当是一视同仁。采买之事,明月殿既有疏失,自当受罚;但瑜微所知,宫中各殿采买,迎来送往,皆有‘惯例’可循。今日罚了明月殿,若明日再查出别宫,也照规矩处置,方显得公正无私。”
    沈贵妃面色微变,他目不转睛地凝着那张国色天香的脸,语气转淡:“娘娘明察秋毫,雷厉风行,实为六宫表率。瑜微恳请娘娘以此雷霆之势,肃清后宫积弊。今日审我明月殿,我自当领罚。只是不知明日该查哪宫哪殿?瑜微不才,也愿与今日诸位娘娘一道,座下陪审。”
    “宋君侍,你好大胆子,本宫如何行事,岂容你……”沈贵妃咬牙厉声,然她话到一半,他骤然间敛了所有温润,眉峰高挑,眸光如霜,冷冷地道:“娘娘若是只查明月殿,别宫一概不问,岂非失了公允?他日陛下问起,娘娘又当如何回话,还请三思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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