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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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鉴觉方丈独自站在山门前,目送着车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,直到那最后一点火光也隐没在黑暗里。雪,不知何时又悄悄落了下来,无声无息,覆盖着山林和道路,仿佛要将一切痕迹都掩埋。
    他缓缓转身,步履略显沉重地往回走。然而,当他回到往生堂时,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。
    本该各自回房休息的僧众,此刻竟全部被聚集在往生堂内,七八个身着黑衣、面容冷峻的黑衣蒙面人手持兵刃,将他们围在中间。僧人们个个面无人色,瑟瑟发抖,见到方丈进来,如同看到了救星,纷纷带着哭腔呼喊:“方丈!方丈!”
    慧觉方丈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穿过惊恐的僧众,目光投向佛像前。只见一个年约三十、面容带着几分阴柔邪气的男子,正大剌剌地坐在供奉佛祖的祭台上,手里拿着一个本该是供品的苹果,漫不经心地啃着。
    此人自称文和,半月前突然闯入兰若寺,二话不说便杀了寺中一名负责洒扫的老僧,以此立威。他要求方丈在镇北侯府来寺办法事期间,在他们的饮食中下药。方丈表面应承,却并未照做,反而试图向沈望旌示警。
    那是在夜袭发生前,方丈寻了个机会,正准备向沈望旌暗示寺中有异,却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——是寺中的僧人慧能。
    慧能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恭顺,他压低声音,急切地说道:“方丈!您不能告诉侯爷!文和大人说了,若我们不按他说的做,兰若寺上下……鸡犬不留!您难道要为了外人,葬送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吗?!”
    鉴觉看着眼前这个被利诱威逼而迷失本心的弟子,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悯与失望,他沉声道:“慧能,你可知镇北侯府是何等存在?你可知沈望旌侯爷半生戎马,镇守北疆,护的是我大胤万千黎民百姓的安宁。我等出家人,慈悲为怀,岂能因一己之私,行此助纣为虐、戕害忠良之事?此举与魔何异?!你……”
    他不再想与慧能多言,推开他,就要继续往外走。然而,就在这时,寺外传来了山匪夜袭的喧嚣声,紧接着,他们便被请到了这往生堂集中看管起来。
    此刻,文和跳下祭台,将啃了一半的苹果随手丢在地上,用靴底碾碎,慢悠悠地走到方丈面前,脸上挂着粘腻而残忍的笑容:“老和尚,我给过你机会了。是你自己,把路走绝了。”
    方丈直视着他:“阿弥陀佛。此事皆因老衲一人而起,与寺中其他人并无干系。他们只是普通僧侣,对此事一无所知。施主若非要追究,请取老衲性命即可,万请……放他们一条生路。”
    “生路?”文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,嗤笑一声,“老和尚,兰若寺唯一的生路,早就被你亲手堵死了。”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,他抬了抬手,轻描淡写地吩咐道,“勒死他们,让他好好看着。”
    一声令下,那些黑衣人立刻动手,用早已准备好的绳索,从身后套住那些惊恐万状的僧人的脖子,用力勒紧。挣扎声、嗬嗬的窒息声、绝望的呜咽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往生堂。
    火把的光影疯狂跳动,映照着一张张因窒息而扭曲涨红的脸,手脚徒劳地踢蹬着。绳索深深陷入皮肉,生命的气息迅速流逝。慧觉方丈浑身颤抖,想要冲上前,却被两名黑衣人死死按住肩膀,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。佛前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摇曳,仿佛也在为这惨剧哭泣。
    往生堂外,夜风呜咽,卷着雪沫,狠狠抽打着窗棂。院中老松的枯枝在风中疯狂摇曳,发出如同厉鬼哀嚎般的声响,与堂内的惨状遥相呼应,更添凄厉。
    山道上,文度正策马疾驰,朝着兰若寺赶来。他面容冷峻,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抬头望了一眼山顶寺庙的轮廓,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,加快了马速。
    不过片刻功夫,往生堂内已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尸体,包括那个背叛的慧能,也未能幸免。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。
    文和走到浑身脱力、强作镇定的方丈面前,俯下身,在他耳边用气声说道:“老和尚,我送你去见你的佛。好好问问祂,为何不渡你?”说完,他再次抬手,轻轻一挥。
    一名黑衣人上前,将绳索套上了慧觉方丈的脖颈,用力锁紧。
    当文度踏进往生堂时,文和正指挥着手下将尸体往那处暗室里搬运。看到文度,文和脸上立刻堆起了笑,快步迎了上来:“大哥!你怎么来了?义父今日回京,你没在身边陪着?”说着,他还从怀里掏出一个苹果,扔给文度。
    文度接住苹果,看都没看,目光扫过堂内狼藉的景象和正在被拖走的尸体,最后落在文和脸上:“这里的人,都处理干净了?”
    文和满不在乎地耸耸肩:“嗯,一个没留。老和尚不识抬举,只好送他们一起上路了。”
    文度眉头微蹙:“他们并非必死之人。将夜袭之事栽赃出去,亦能达到目的。”
    文和闻言,像是被踩了尾巴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讥讽:“栽赃?大哥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?你以为锦衣卫在外头还有什么好名声吗?仁义道德?呵!咱们就是陛下手里的刀,是朝堂诸公眼中的恶犬!名声?那玩意儿能吃吗?能让你在诏狱里少受点刑,还是能让你升官发财?!”
    文度的脸色沉了下来,语气也冷了几分:“即便如此,亦不必行此绝户之事。滥杀,并非唯一手段。”
    “不是唯一手段,但是最有效、最省事的手段!”文和凑近一步,脸上带着恶意的笑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诛心,“大哥,我劝你,最好别再京都明面上晃悠,找个地方躲起来。否则让沈照野知道是你带人伏击了他,还杀了他六个府兵,你猜,他会不会第一个宰了你,给他的兵报仇?毕竟,你们之间可是有着三千条人命的恩怨呢。”
    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此话瞬间剑拔弩张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处理尸体的手下回来了,禀报已清理完毕。文度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,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先下山去。
    手下退去,往生堂内只剩下文度和文和两人,以及满堂尚未散尽的血腥味。门未关严,夜风裹着雪粒子呼啸着灌进来,吹动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。文度先是看着文和那张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愈发阴柔诡谲的脸,然后目光顺着他发带飘动的方向,越过他的肩膀,看向他身后那尊宝相庄严、垂眸悲悯的佛像。
    文度低下头,敛去眼中所有情绪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刻板冷静:“罢了,不该同你吵。先回去。”
    文和哼了一声,扭过头去,没有应声。
    文度转身,侧过头,目光冰冷地瞥了他一眼:“别逼我扇你。”
    文和这才不情不愿地,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文度,抢先一步走出了往生堂。
    文度跟在他身后,退出堂外,伸手拉住沉重的木门,缓缓合上。他的目光透过逐渐变窄的门缝,最后看了一眼那尊在血腥与黑暗中依旧悲悯垂眸的佛像,直到门扉彻底隔绝了内外,将一切光明与黑暗、杀戮与慈悲,都关在了身后。
    下山的路被积雪覆盖,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。文和走在前面,文度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目光扫过周围漆黑的山林。
    文和突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文度:“大哥,你刚才在堂里,是不是真生气了?就因为我说了沈照野会杀你?”
    文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:“做好你分内的事,少揣测我的反应。”
    文和嗤笑一声,转过身继续走,语气带着几分不依不饶:“分内事?我的分内事就是确保不留后患。倒是大哥你,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手段是否必要了?义父教导我们,结果才是最重要的。过程?那只是达成结果的工具。”
    文度加快一步,与他并行:“义父也教导过,工具需用得精准,而非滥用。杀戮是工具,但不是唯一的工具,更不应是首选。无谓的杀戮只会积累不必要的仇恨,制造潜在的麻烦。”
    “麻烦?”文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有些刺耳,“锦衣卫的存在本身不就是最大的麻烦吗?满朝文武,谁不视我们如虎狼?谁不在背后咒我们不得好死?多这一桩少这一桩,有什么区别?”他侧过头,阴柔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诮,“大哥,你别告诉我,你还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?咱们这种人,早就烂在诏狱的腥臭里了,洗不干净的。”
    文度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,他没有立刻反驳,而是沉默地走了一段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了些:“名声是虚的,但分寸是实的。滥杀会让我们树敌过多,甚至可能干扰义父的大局。兰若寺并非敌对势力,那些僧人也并非目标。处理掉知情的方丈和可能泄密的慧能已足够,屠戮全寺,过于显眼,也并无必要。”
    文和猛地停下,转身逼视文度:“显眼?大哥,你忘了义父常说的吗?有时候,越是显眼的恶,反而越是一种保护色。让所有人都怕你,怕到骨子里,他们才不敢轻易来招惹你!至于干扰大局?”他冷笑一声,“义父的大局,什么时候需要靠仁慈来维系了?你我在他手下做事,不就是因为他够狠,够绝,能镇得住那些魑魅魍魉吗?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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