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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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想要伸出手,去碰一碰沈照野的衣袖,或者他的手臂,用那真实的触感来告诉自己,这一切不是他在高热中产生的又一幻觉,不是一场生在西南这寒冷雪日里的、转瞬即逝的梦。
    然而,就在他指尖微动,尚未抬起之时。
    门口突然传来了士兵清晰的通报声,打破了室内这微妙而紧绷的气氛。
    “报——少帅!北疆有紧急军情文书送至。”
    沈照野眉头一皱,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随即起身,准备去开门接信。
    他这一起身,动作有些突然。
    李昶被他这毫无预兆的动作惊动了。
    他此刻心神正处于极度不安和恍惚的状态,沈照野的起身,在他眼中仿佛成了某种离开和终结的信号。一种巨大的、无法言说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。
    “随棹表哥!”
    他喊了出来,身体也从榻上扑了出来,伸出手,不管不顾地,一把死死攥住了沈照野的一片衣角。
    沈照野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,被他扯得一个趔趄,心下大惊,慌忙转身想要接住他,又怕动作太大抻到他的伤口或是让他摔着。仓促之间,重心不稳,两个人竟一起跌坐在地上。
    沈照野反应极快,在倒地瞬间用手肘和腰背强行支撑了一下,缓冲了大部分力道,最终是半坐在地上的姿势。而李昶则直接摔进了他的怀里,撞得他胸口发闷。
    李昶一稳住身形,甚至顾不上摔疼没有,立刻就抬起头,两只手慌乱地攀住了沈照野的肩膀,从下往上,用一种充满了惊惶和不确定的眼神,直直地仰视着沈照野。
    沈照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,也顾不上去回士兵的话了,连忙扶住他的手臂,急声问道:“摔到没有?”
    李昶却不回答,只是仓皇地看着他,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。紧接着,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,毫无征兆地,一颗接着一颗,汹涌地往下掉,迅速浸湿了沈照野胸前的衣襟。那泪水滚烫,砸在衣料上,仿佛真的要在沈照野胸口灼出一个个洞来。
    沈照野何时见过李昶这般模样?从小到大,李昶就算再委屈,再难过,也多是沉默隐忍,何曾这样毫无顾忌地、像个小孩子一样泪流不止?他顿时手忙脚乱,又是心疼又是无措,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    他只得扬声对着门外喊道:“把信从门缝塞进来!”
    然后,他空出一只手,伸到李昶脸上,用掌心徒劳地想去抹掉那仿佛流不尽的眼泪。
    “好了好了,别哭了。”他哄劝,“你还发着热呢,少哭些吧,我的雁王殿下啊。”
    李昶感受着沈照野在自己脸上的触碰,看着他凑近的、带着担忧和无奈神色的脸庞,那双眼睛此刻正低垂着,专注地看着自己。
    随棹表哥说,给他些时日想想,是什么意思?
    为什么自己犯了这样天大的错,随棹表哥不但不怪他,还要把错处揽过去,还要这样体谅他,安抚他?
    不该是这样的。
    如果这样的话……如果这样的话,他要怎么看着沈照野将来成亲呢?
    沈照野第一次知道,原来李昶可以流这么多眼泪,仿佛要把这些年隐忍的所有委屈和痛苦都一次性流干。他正后悔不迭,觉得实在不该在李昶病得糊涂时聊这些沉重的话题,徒惹他伤心时。
    却感到攀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,传来一阵收紧的力道。
    沈照野复又低头,疑惑地看向李昶。
    只见李昶仰着脸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,然后像是被某种胆大包天的力量驱使着,缓缓地,缓缓地,凑近了一些。
    又凑近了一些。
    最后,在那极其短暂的一瞬间,一个微凉的,带着泪水的咸湿气息的,柔软至极的触感,极其轻微地,落在了沈照野的唇上。
    很轻。
    像雪花落下。
    却带着足以撼动山河的力量。
    沈照野猛地瞪大了眼睛,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,大脑一片空白,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,一动也不敢动。
    半晌,李昶回过神,也像是也被自己这鬼使神差的、大胆至极的举动惊呆了。他猛然向后退开,由于动作太急,直接跌坐在了冰冷的榻边。
    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,连哭泣都忘记了,只是睁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照野,脸上血色尽褪,只剩下全然的惊恐。
    接着,沈照野看见,李昶松懈下去,垂着头,却朝他自己的脸扬起了手。
    “李昶!”
    沈照野反应极快,一把攥住了他即将落下的手腕,另一只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,声音里带着惊怒:“你要干什么?!”
    “我刚跟你说的,你都当水喝了是吗?”
    被他这一吼,李昶像是终于又崩溃了,被攥住的手无力地垂下,眼泪再次开始无声地、颓然地流淌,比刚才更加汹涌,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。
    沈照野看着他这副样子,看着那双无尽悲愁的眼,心下大恸,所有的混乱、无措、心疼都化作了深深的叹息。他松开攥着李昶手腕的手,转而虚虚地、带着安抚的意味,将浑身颤抖的李昶揽住,在他单薄的后背上,一下一下,轻轻地拍着。
    就像小时候,李昶生病难熬时,他笨拙地安抚他那样。
    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怜惜,在他耳边重复着那些话。
    “好了,都是我的错。”
    “阿昶,别怪自己。”
    “都是我的过错。”
    第90章 祈年
    夜色浓稠,寒风卷过山林的郊野。
    离陵安府主城门稍远的一段城墙上,两道身影被高高悬挂着,如同破损的幡布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    张居安还喘着气,他身上那件原本料子不错的衣袍被划开了数道口子,皮肉翻卷,血液顺着肌肤和破损的衣料,一滴,又一滴,缓慢地向下淌落。血珠在空中拉成长长的细线,最终砸落在下方干涸板结的泥地上,已然聚成了一小片粘稠的、颜色发暗的血洼,在凄冷的月光下映着光。
    在他旁边,张丘砚的尸体被一根粗绳勒着脖子吊着,胸口那支穿透身体的箭矢尤在,面色青紫,死状狰狞。两具身体悬在寂静的城墙外,令人不寒而栗。
    城墙垛口上,照海和慧明并排蹲着。照海手里拿着半张干硬的饼,面无表情地咀嚼着,隔一会儿便探头往下看一眼那血洼的大小。慧明也捧着一张饼,吃得慢条斯理,他那身僧袍在夜风中拂动,与这血腥的场景显得格格不入。
    早些时候,照海来驿馆找结实的绳索,慧明正闲得发慌,便跟了过来。照海起初还顾忌着他出家人的身份,不想让他掺和这等血腥事。慧明当时只是掀了掀眼皮:“这个世道,出家人见的血,未必比你们从军的少。”照海愣了一下,想起战乱时寺庙也非净土,便不再多说,随他了。
    “这孔雀到底犯了什么事?”慧明咽下嘴里的饼,用胳膊肘碰了碰照海,朝下努了努嘴,“值得沈少帅这般大动干戈,吊在这儿跟杀鸡似的放血?”
    照海的目光依旧盯着下方,声音没什么起伏:“言语上冒犯了雁王殿下,殿下因此旧疾复发,呕了血。而且,茶河城那场刺杀,背后也有他的手脚。”
    慧明哦了一声,拉长了调子,也探头往下看了看张居安那副凄惨模样,问道:“这血要流到什么时候才算干?我们真得一直在这儿守着?”
    “人身上的血,流掉七八成,差不多就干了。”照海解释道,“不过,他这样子,撑不到那时候。寻常人,像这样放血,最多三四个时辰,也就该没气了。”
    慧明脸上露出些许惊奇,侧头看照海: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难不成你们北安军里,处置战俘都用这法子?”
    照海闻言,终于转过脸,看了慧明一眼,随即移开视线,望向远处那片在夜色里只能看清模糊轮廓的林子,声音低沉了些:“跟尤丹人打仗,他们若是俘虏了我们的人,有时就会把人吊在城墙上放血。或者,把人丢到一片空地上,他们骑着战马,来回踩踏。”他顿了顿,“经历过,就知道了。”
    慧明皱起了眉头,那张清秀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,话语也难听起来:“果然是化外蛮夷,野性难驯,行事如同未开化的畜生,只会在泥地里打滚。”
    照海听了,脸上肌肉动了动,没什么表情地接了一句:“尤丹人落到我们手里,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。”
    慧明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,照海却猛地站了起来。他腰间的佩刀不知何时已出鞘半寸,眯着眼紧紧眺望着远处那片黑暗的林子。
    只见林子深处,一片寒鸦被惊起,扑棱着翅膀,发出刺耳的呱呱声,慌乱地飞向夜空。
    一切看起来又恢复了死寂。
    照海却毫不犹豫,一脚将垛口旁备用的一个火把踢了下去。燃烧的火把划破黑暗,旋转着坠落,橘红色的光晕瞬间照亮了城墙根下的一小片区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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