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3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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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四日傍晚,林仲彦终于让人放她出来。她的膝盖已经肿得无法打弯,是两个粗使婆子搀扶着,才勉强走回自己的院子。路上听见下人们压低的议论声,说的都是林应瑆新婚夜的壮举。他连合卺酒都没喝,盖头都没掀,洞房花烛夜就径直去了南风馆,至今未归。林仲彦派了好几拨人去找,才在三天后把他从某个清倌人房里拖回来,父子二人在前厅大吵一架,几乎动了手,闹得阖府皆知。自然也传到了新妇的耳朵里。
    林雨眠能下地走动后,去看了林应瑆的新婚妻子。新妇姓刘,单名一个希字。她独自坐在新房的窗边,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,头上什么首饰都没戴,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着,显然哭了很久。看见林雨眠进来,她慌忙站起身想要行礼,又被林雨眠轻轻扶住。
    两人相对无言。林雨眠仔细打量着刘希,她很美,是那种江南水乡滋养出的温婉秀丽,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惶然、无助以及悲伤,像极了当年病榻上的母亲。刘希先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说让姐姐见笑了。
    林雨眠摇摇头,递过去一方干净的帕子。刘希接过帕子,却没擦眼泪,只是紧紧攥在手心,垂着头。她低声倾诉,嫁进来前其实隐约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,说林家大公子有些特别的癖好,可她爹娘说那都是嫉妒林家的小人编造的谣言,不可信,况且这婚事是林大人亲自登门求的,诚意十足,她爹娘觉得是门好亲事。
    她顿了顿,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,说现在知道了,不是谣言,林大人那么着急给他成亲,是为了遮掩,而她,就是那块遮羞布,用来堵住外人嘴的。
    林雨眠问,声音很轻,问她日后打算怎么办。刘希擦了擦眼泪,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,说能怎么办,嫁都嫁了,就是林家的人了,她爹娘说女子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,投坏了也得认命,他们让她忍,让她好好侍奉公婆,讨好丈夫,早点生个儿子,说只要有了儿子,以后就有依靠了。
    又一年春天,温仲临出了孝期。
    那几个月,林雨眠几乎夜夜无眠。床帐顶上那片幽暗的承尘,成了她最熟悉的景致。心里像是被分成了两半,一半在盼着婚期尘埃落定,仿佛只要一纸婚书、一顶花轿,就能将她从此地连根拔起,送往一个或许能喘息的、属于她自己的归宿。另一半却在尖锐地刺痛,林应瑆那些毒蛇吐信般的话语总在夜深人静时冒出来,反复扎刺她好不容易垒起的一点期待。
    她在这两种念头间反复煎熬,辗转反侧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,仿佛稍一用力,那点可怜的希冀就会碎掉。
    她忍不住偷偷去打探温仲临的消息。装作不经意地向偶尔来送东西的、与温家有点瓜葛的婆子打听,或是竖起耳朵捕捉下人们劳作间歇的闲言碎语。
    他们说,温二少爷这三年深居简出,是个孝子,不是在药房苦练医术以求仕进,便是去寺庙为祖母虔诚祈福。偶有流言说他常去城西一家清雅的茶馆,一坐就是半日,但又说那是文人墨客的风雅,不足为奇。
    听着这些,林雨眠那颗时时紧绷的心,会稍稍往下落一落。她想,或许真是林应瑆为了刺伤她而信口胡诌的。或许温仲临真的是个端方君子,是个可以托付的良人。她甚至开始为自己曾因一句恶言而心生怀疑感到一丝羞愧,强迫自己将那些阴暗的揣测压下去,试图重新燃起一点待嫁女儿应有的、羞怯的期盼。
    然而,她等来的不是纳彩问吉的礼官,不是红纸黑字的婚期,而是一记冰冷的、几乎将她脊梁骨抽走的闷棍——温仲临亲自登门退婚。
    她被叫到前厅时,隔着厚厚的棉帘,先听见了父亲强压怒意的声音,还有嫡母试图转圜的温言软语。然后,是一道属于年轻男子的声音,说着晚生自觉并非良配,恐耽误林小姐终身。她站在帘外,手脚瞬间冰凉,那股寒意顺着经脉窜遍全身,连指尖都麻木了。她不知自己是如何掀开那道帘子走进去的,只觉得脚步虚浮,像是踩在棉絮上。
    厅内的光线有些刺眼。她看见温仲临站在那里,穿着素雅的衣衫,身姿挺拔,只是在她目光触及他时,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,随即垂下眼去,避开了她的直视。
    林雨眠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,问他为何。温仲临沉默了许久,久到父亲茶杯盖轻磕杯沿的声音都显得刺耳,他才低声说,是他对不住她。
    她要听真话。她紧紧盯着他,试图从那低垂的眉眼、紧抿的嘴唇里找出哪怕一丝真实的愧疚或为难。可温仲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,不再发一言。
    父亲脸色铁青,嫡母在一旁说着些缘分天定、莫要强求的场面话,那些声音嗡嗡作响,却进不了她的心门。她只是看着温仲临,看着这个她曾在无数个孤寂深夜里,依靠着母亲留下的微薄教诲和对夫妇和睦的模糊想象,悄悄勾勒过轮廓、赋予过温情的男子,忽然觉得无比恶心。
    后来,她花了整整月余的时间,动用了这些年积攒下的所有微薄体己,小心翼翼地托人、辗转打听,才像剥开一颗腐烂的果子般,探知了那层光鲜表皮下的溃烂真相。
    温仲临确实有个相好,名叫徐枫,是惠风馆里颇有名气的清倌人。他们相识相好了近四年,情谊深厚。温仲临甚至曾动过将徐枫长久安置在外的念头,只是碍于祖母以死相逼的激烈反对,才不得不屈从,接受了的林家的亲事。
    祖母去世后,温仲临本欲立即退婚,倒是那徐枫劝住了他,说温仲临守孝三年,她也等了三年,此时退婚,无异于绝了那女子的后路。温仲临闻言,便按下心思,打算等孝期满了,再寻个妥帖的理由,全了双方的颜面。然而徐枫年岁渐长,惠风馆终非久留之地,她开始逼着温仲临应诺,给她一个名分和将来。于是,孝期一过,温仲临便迫不及待地来了,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,做了最决绝无情的事。
    查清这一切的那天,林雨眠将自己关在房里。她没有哭,只是静静坐在窗前,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沉甸甸的樟木箱上。
    箱子里,是她一针一线绣了三年的嫁妆,每一件都倾注了她对将来所能想象的全部谨慎的、应有的期盼。她曾以为,绣这些的时候,是在一点点编织自己走出林家、获得新生的熹微将来。现在才明白,她绣的不过是一件华丽无比的寿衣,提前为自己夭折的期望和尊严送葬。
    夜色从窗外漫进来,吞噬了屋内的光线,她也一动不动。那些丝线在黑暗中仿佛还在隐隐反光,嘲笑着她的愚蠢和徒劳。原来,她这三年战战兢兢的等待,那些在深夜里偶尔允许自己冒头的、关于举案齐眉或相敬如宾的模糊憧憬,全都是一场荒诞无极的笑话。
    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,在戏台下虔诚仰望,却不知台上的主角从未打算为她登场,早已另有一套戏,与旁人唱念做打,情深意长。而她,不过是他不得不应付的、一个碍事的林家小姐,一个需要被妥善处理掉的未婚妻。
    可是——
    她做错了什么?是她让温仲临去喜欢旁人的吗?是她拿着刀逼他与自己定亲的吗?凭什么他们之间的痴缠纠葛、懦弱妥协,最后所有的代价、所有的耻笑、所有前途尽毁的风险,都要由她来承担?就因为她是个女子,是个没有倚仗、婚事被捏在别人手里的孤女,所以活该成为他们保全名声、成全私情的垫脚石和牺牲品?
    晨光熹微时,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动。林雨眠缓缓转过头,看向铜镜中映出的自己苍白模糊的影子。
    她笑了。
    原来是这样。
    那为何不早说?
    为何不在三年前,在他祖母逼他定亲的时候,就站出来说他不要?为何不在定亲之初,就坦言他心有所属,非她所愿?就算那时不能明说,在守孝的这三年里,一千多个昼夜,他有无数次机会让她知晓实情,让她早做打算。一封信,哪怕是一句含糊的暗示,都好过这漫长三年的、虚假的悬置。
    为何要平白拖着她?拖着她一年一年,将最好的年岁都耗在这无望的等待里?她十九了,不再是刚刚及笄、有着大把选择的待嫁少女。这三年,别的女子在议亲、出嫁、生子,一步步完成这世道为她们划定的人生。
    而她,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,守着那份有名无实的婚约,不敢旁顾,不敢他想,连为自己打算的念头都成了不贞的罪过。她的光阴,她的名节,她未来所有的可能性,就这样被轻飘飘地、理所当然地消耗掉了。
    就为了他那点可笑的不忍心?为了不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?还是为了安抚徐枫,做出一个仁至义尽的姿态?说到底,不过是他贪心。既想保全自己孝顺、守信的外在名声,又想维系他那段见不得光的情愫,更不愿独自承担毁约的声名。于是便拖着她,用她的年华和名声,来为他缓冲,为他垫背。等到徐枫逼得急了,孝期也满了,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觉非良配的、看似体面的台阶,便毫不犹豫地走下来,将所有的难堪和后果,留给她一人承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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