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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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皇帝是男人,所以他的江山社稷、雄图霸业是天经地义。高守谦是去了势的男人,所以他必须依附最强的男人才能生存。温仲临如今是想往上爬的男人,所以他的忠诚和底线永远随着利益摇摆。
    她竟然妄想,在这张由男人制定规则、由男人掌控一切、连棋盘本身都属于男人的世道里,与男人共谋,去赢取一个属于女人的、真正的解脱和公道?
    真是可笑啊。
    她半生的隐忍与谋划,她此刻孤注一掷的决绝,她掌心残留的、扇在温仲临脸上的微麻,她端着这碗药时所有的狠厉与期待,在这一刻,都变成了一个荒唐绝伦的笑话。
    皇后忽然笑了。
    很轻的一声笑,从喉咙深处逸出,短促,干涩,像秋末最后一片枯叶脱离枝头时那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,又像某种紧绷到极致后,终于断裂的弦音,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。
    那笑容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绽开,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没有任何意味,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,和彻底认清局势后的解脱。
    她慢慢站起身,姿态优雅从容,理了理衣襟,抚平袖口,然后,朝着榻上的皇帝,深深、深深地,弯下腰,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、代表臣服与恭顺的大礼。
    “陛下。”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,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,“药凉了,臣妾去热一热。”
    说完,她端起榻边小几上那碗皇帝未曾饮下的药,转身,握紧温热的碗壁,一步一步,稳稳地,走出了御帐。
    帐外,天光熹微,混沌的灰白色涂满了天际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碎的雪沫子,纷纷扬扬,无休无止,落在她肩上、发上,很快就化成了冰凉的水珠,渗入衣料。
    皇后站在雪地里,寒风卷着雪片扑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中那碗早已凉透的药,黑色的药汁平静无波,映不出她此刻的表情。
    她看了很久,久到雪花在碗沿积起薄薄一层。
    然后,她手腕一翻,黑色的药汁泼洒而出,落在洁白的新雪上,发出轻微的滋滋声,迅速融出一个小小的、边缘焦褐的深色坑洞,像一道疤。
    她松开手指。
    精致的瓷碗跌落在雪中,滚了几圈,停在那个药渍形成的坑洞旁,碗底朝天。
    皇后抬起头,望着灰蒙蒙的、不断落下雪的天空,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彻骨的寒气,再长长地、缓缓地,将那口气呼出。
    一团白雾在她面前生成,迅速扩大、变淡,然后被寒风撕扯、吹散,转眼就没了踪影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    【作者有话说】
    啊,dog皇帝
    第108章 死生(下)
    皇帝醒后,营地的警戒再次拔了一级,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将御帐及周边要地围得铁桶一般。李晟、几位重臣及尚能行动的王爷们依次入内觐见,除了问候圣体,更紧要的是商议如何处置眼前这桩塌天大祸。
    望楼垮塌,两名外邦公主殒命,使团伤亡惨重,此事若处理不当,轻则邦交破裂,重则刀兵再起。
    待最后一位大臣退出,御帐周围彻底戒严,连风雪声似乎都被这肃杀的氛围压低了。
    沈望旌与沈照野从御帐出来,并肩走在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的雪地上。沈望旌的左肩动作有些凝滞,望楼倒塌时,他正护在李昶身侧,一根断裂的椽子砸下来,被他用肩背硬生生扛开,饶是他筋骨强健,也受了不轻的挫伤。
    “爹,肩膀真没事?”沈照野侧头看他,眉头拧着,“让太医再仔细瞧瞧,别落下暗伤。”
    “皮肉事,无妨。”沈望旌的目光望向远处黑暗中连绵的营帐轮廓,“随棹,楼塌时你在场下,看得更清楚。马惊,楼塌,接踵而至,绝非偶然。”
    沈照野嗯了一声,开始冷笑:“马匹是冲着赤甲军关键位置的坐骑下手,稍有差池,便是重伤丢命。至于楼塌,工部那帮人,一个也跑不了。”他顿了顿,想起北线战事,“爹,北疆那边,乌纥部动静越来越大,如今靺鞨又死了位公主,若是大胤给不出一个让他们满意的交代,靺鞨那位老汗王,未必不会动别的心思,与乌纥暂时联手瓜分尤丹,甚至趁机南下咬我们一口,不是没可能。”
    沈望旌沉默片刻,才道:“陛下已有决断。安抚使团,厚葬抚恤,追查严惩,这些是明面上的。暗地里,北安、朔风、南淮,边境各军,都要动起来,以防不测。”
    父子俩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北疆防务的细节,便在岔路口分开。沈望旌去巡视营防,沈照野则转身走向李昶暂居的营帐。
    帐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,光线昏黄。李昶半靠在榻上,脸色苍白,额角缠着白色的裹帘,隐隐透出一点药色。小泉子正拧了热布巾,小心翼翼地想替他擦脸,见沈照野进来,忙躬身行礼。
    “给我,你去歇着。”沈照野接过布巾,又对身残志坚的小泉子抬了抬下巴,“去我帐里,那儿有热汤和干粮,吃了就睡,这儿不用你伺候了。”
    小泉子看了看李昶,见自家殿下微微颔首,这才道谢退下。
    沈照野在盆边重新拧了把热布巾,走到榻边坐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动作轻柔地托起李昶的脸,用温热的布巾仔细擦拭他的额头、脸颊、脖颈。布巾拂过皮肤,带来暖意,也带来独属于沈照野的、令人安心的气息。
    擦完脸,又擦了手。做完这些,沈照野起身,从随身带来的小皮囊里翻出金疮药膏和干净的裹帘。
    “抬头。”他低声道。
    李昶顺从地微微仰起脸,露出额角伤口的位置。沈照野解开旧的裹帘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。伤口不算深,但划开的口子颇长,从额角斜向发际,已经清理过,敷着褐色的药粉,边缘还有些红肿。
    沈照野用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,极小心地清理掉周围的旧药痕,然后打开药膏盒子,挖出一点淡青色的膏体,用指腹匀开了,再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伤口上。
    药膏清凉,涂好了,沈照野拿起新的裹帘,开始一圈圈缠绕。他的手法熟练,力道适中,既不会松脱,也不会勒得太紧。裹帘绕过额头,在脑后打结固定,最后将末端仔细掖好。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沈照野却没有立刻退开。
    他站在榻边,低着头,目光久久停留在李昶额上那圈白色的裹帘上,看着那下面隐约透出的药色和伤口轮廓。
    李昶睁开眼,仰头看着他。
    沈照野紧抿着唇,下颌线绷得很紧,眼神翻涌。
    “随棹表哥。”李昶轻声开口,“只是一道很浅的伤,位置也不显眼,养上两日,等痂落了便好了,不必忧心。”
    沈照野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有些发涩:“若是留疤了……”
    “男子身上留些疤痕,再寻常不过。”李昶微微弯了下唇角,笑意清浅,“随棹表哥身上,不也有很多征战留下的痕迹么?”
    那怎么能一样。
    这话,沈照野几乎要冲口而出。他的疤是在战场上留下来的,是堂堂正正对敌搏杀换来的,可李昶的伤,是在阴谋里,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因为他人过错而受的牵连,本不必有的。
    但最终还是堵在了喉咙里,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翻腾的情绪压下去,最终没有辩驳,只是俯下身,极其轻柔地将李昶揽进怀里,手臂环着他的肩膀,小心地避开了他头上的伤处。
    松开后,沈照野在榻边坐下。他的怒火显然没因为刚才的拥抱而完全消散,目光沉沉地盯着李昶额上的裹帘,胸口那股憋闷的火气左冲右突,急需找个出口。
    视线扫过旁边的案几,上面放着一个小竹篮,里面是营地里供应的几种冬日耐储存的果子。沈照野一眼就瞧见里头的频婆果,瞧着脆甜,是李昶往常爱吃的。
    他起身走过去,一言不发地从靴边皮鞘里拔出一柄随身携带的匕首。他拿起一个频婆果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开始削皮。
    匕首很锋利,他手法也熟,果皮被削成均匀细长的一条,打着旋儿往下落,几乎没断。果皮簌簌落下,露出果肉。沈照野盯着那果肉,看着刀刃紧贴着果肉游走,脑子里却翻腾着方才御帐议事时听到的消息,想着因为这些杀千刀的混账,他跟老爹原本还能在京都过完年、好歹多陪李昶一阵子的打算,眼看着又要泡汤,北疆局势逼人,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。
    “工部那帮天杀的蠹虫,王八蛋操的玩意儿!”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,手上动作不自觉地重了些,削下厚厚一片果肉,“拿次料充好料,榫卯都他娘的没卡死就敢交差?老子回去就请旨,这案子别让锦衣卫独吞了,分我一半。我亲自去审,撬不开他们的嘴,老子沈字倒着写!”
    他狠狠一刀,将一大块苹果皮连带果肉削飞,那果肉砸在帐壁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    “还有那些个混进巡防营、在马上动手脚的杂碎,别让我揪出来,揪出来有一个算一个,让他们尝尝北疆军审讯细作的手段。”他继续骂,匕首在频婆果上划出道道深痕,果肉很快被削得坑坑洼洼,“不是喜欢玩马吗?让他们下半辈子听见马叫就尿裤子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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