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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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先前那亲兵抓住机会,反手一刀,割开了正面敌人的喉咙,热血喷在雪地上,哧啦作响。
    那枚射偏的弩箭,余势未消,穿过破烂的窗纸,咄一声,深深钉进了屋内夯实的泥地里,箭尾嗡嗡颤抖。
    屋内,赵逢春等人吓得一哆嗦,差点跳起来。火光里,那支弩箭的箭镞闪着光,一看就不是寻常箭矢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赵逢春脸都白了。
    沈照野起身,走过去,很随意地握住箭杆,一用力拔了出来。箭头带出一小撮冻土,他掂了掂箭,看向赵逢春,慰言道:“没什么,外头可能在打猎,准头不好,射偏了。”
    赵逢春看着他那张在跳跃火光下冷静锐利的脸,又看看他手里那支明显带着军制痕迹的弩箭,喉咙动了动,半晌才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啊。”
    屋外的打斗声很快停了,过了一会儿,照海提着还在滴血的刀走进来,刀锋上的血没擦干净,在火光映照下有些发暗。他走到沈照野身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
    沈照野点点头,没什么意外神情,抬眼看了看惊魂未定的赵逢春一行人,开口问:“雪快停了,几位兄弟,明日要不要一起动身?路上也能有个照应。”
    赵逢春目光落在照海没擦干净的血迹上,又飞快移开,咽了口唾沫,勉强挤出笑:“那……那就麻烦沈兄弟了。”
    他走南闯北,眼力不差。这一行人,身手、做派、还有刚才外头那短暂却凶险的动静……绝不是什么寻常办差的或者军汉。何况,打猎?谁家打猎用弩箭,还摸黑在暴风雪里打到人家门口?这姓沈的一行人,八成是官面上的人物,还是惹了不小麻烦的那种。
    天光从东边山脊后一点点渗出来,灰白里透着点冷青。雪停了,风也小了许多,四野一片萧瑟的净白。
    沈照野从尚有暖意的破屋里走出来,寒气扑面,激得他眯了下眼。就在此刻,空中传来一阵急促的羽翼拍打声,一道灰影俯冲而下,落向他抬起的手臂,是北疆军中用来短途急递的灰隼。
    沈照野解下它腿上绑着的小竹筒,倒出一卷薄薄的信纸。信送到北疆大营时,他已经动身,孙北骥又原封不动地让这隼追了过来。
    他走到路边一棵被雪压歪了脖子的老树下,背靠着粗糙的树干,才展开信纸。
    先掉出来的不是信纸,是一小截桃枝。拇指粗细,皮色泛青,上面鼓起几个小小的芽苞,凑近了,能闻到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春日草木将醒未醒的清涩气息。李昶就爱干这个,把永墉城里四季更替的颜色,掰一小截,寄给他。北疆只有风沙、冰雪和血,沈照野翻遍了北疆的戈壁草原,也找不出同样雅致的东西回赠,只能写更厚的信,再仔细搜罗些战利品,挑最好的寄回去。
    信纸展开,是李昶的字,比早年更舒展些,也更有力。
    信很长。先说了京都近况,朝廷里几件不大不小的扯皮,侯府里娘身体安康,婴宁前些日子跟人赛马赢了彩头,得意得很。又提了雁王府几桩事务,顾彦章如何将账目理得清清楚楚,慧明如何把上门挑事的官员噎得拂袖而去。
    再说到自己,前些日子咳疾犯了一次,用了杨在溪新配的药丸,已无大碍,又说雁王府那几株老梅今年开得晚,但花势不错,折了几支插瓶,能香半间屋子,另陛下召见问了对北疆粮草的看法,他答得谨慎。后又问沈照野走到哪儿了,路上若风雪大,不必急于赶路,平安最要紧。
    此外,还说齐王在永墉东南一百二十里外的逐鹿山发现了祥瑞,据说有白鹿踏云、紫气东来之兆,已上奏陛下,定于二月初,皇帝将携文武百官亲往祭神。信到这里,笔锋一转,带出两句淡淡的讥诮。
    李昶写道:“白鹿未曾亲见,齐王府新修的鹿苑倒是气象万千。紫气东来不知真假,工部与内库的银子流水般花出去,倒是实在。”
    沈照野看着,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。透过这些年的信,他能微妙地感觉到李昶的变化。早年间,李昶的信也周密妥帖,但遣词用句总要更曲折含蓄些,亲昵有余,随性不足。如今隔了这些年岁,许多情绪和锋芒,就这么明晃晃地透出来。不知道是跟顾裴颂声、慧明那帮人待久了,还是被朝堂上那群蠹虫给气的。
    想到很快就能见面,沈照野心里头那点近乡情怯的陌生感又冒了出来。八年了,期间他也回过几次京,都是来去匆匆,像一阵风,最长的一次也就待了月余。陪李昶的时间,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。这次回去,述职之外,大概能多留些日子。可不知怎的,离永墉越近,能留得越久,反而让他有些不知如何安放手脚的忐忑。
    “照海。”他把桃枝小心收进怀里贴身的内袋,信纸折好,叫过正在检查马匹的照海。
    照海立刻从屋角转出来:“少帅。”
    “改道,不去永墉了。”沈照野掸了掸肩上的雪末,“直接去逐鹿山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照海一愣,但没多问,转身就去安排。
    王知节也走了过来,眉头拧着:“逐鹿山?齐王搞的那出祥瑞把戏?咱们去凑什么热闹?”
    沈照野把信递给他看末尾那段:“祥瑞现世,百官随行祭神。这节骨眼上,刺客能摸到这儿,克夷,你觉得他们是能在永墉城外等我,就不能在逐鹿山那种人多眼杂、防卫看似森严实则容易钻空子的地方动手?”
    王知节眉头微皱:“昨夜那批人,审了,是乌纥部的,嘴硬,没问出从哪条线摸进来的,但听口音,像是靠近黑水河上游那几个部落的。一路跟得这么紧,要么是我们离开北疆时就缀上了,要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人给他们透了咱们的行踪。”
    沈照野面无表情道:“黑水河上游毗邻朔风军防区,朔风军那边,扶余是个谨慎性子,底下人可就难说了。边关松懈到能让探子刺客长驱直入,相关的城守、关隘长官,有一个算一个,都该撤职查办。”
    “查办?”王知节苦笑,“如今朝里,谁有心思管这个?北疆战报在他们眼里,怕是还不如齐王爷发现的祥瑞重要。咱们这次回去……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述职是明面,暗地里要查要动的人事,桩桩件件都踩人痛脚。想平平安安把事办了,难。闹起来,恐怕是免不了的。”
    “所以这趟回京,注定消停不了。”沈照野望向灰蒙蒙的、逐渐亮起来的天际,道,“有人不想让我安安稳稳回永墉,更不想让我顺顺当当再回北疆。咱们得在齐王这出祥瑞大戏里,去看看热闹。”
    王知节沉默片刻,点头:“明白了,闹就闹吧,反正这八年,北疆哪天真正太平过?京城里的水,再浑还能浑过血去?”他又道,“只是得想个法子,别把火烧到不该烧的人身上。殿下那边,怕是怎么也清静不了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沈照野望向渐亮的天际,云层厚重,看不出雪晴,“所以得更快些。”
    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手下人牵马、整理行装。赵逢春那些商人也小心翼翼地从屋里出来,收拾着自己的货物驮马,不时朝这边敬畏又好奇地瞥上一眼。
    雪后的山野,寂静而空旷,只有马蹄踩碎冰雪的咯吱声,和人们呼出的白气,很快消散在寒冷的晨光里。
    【作者有话说】
    感觉写成江湖片了,嘿嘿嘿~
    三十二岁的野子在勤勤恳恳准备给昶的礼物
    昶:戴完这个戴这个,表哥送的我全都戴,手脚都戴
    晚一点还有一章
    第115章 逐鹿(下)
    逐鹿山的夜来得沉,山影幢幢,将白日里那些所谓祥瑞显灵的喧闹都吞没了下去,只余下风过松涛的呜咽,和远处行宫零星飘来的、模糊的丝竹声。
    李昶推开院门时,眉宇间已是倦色难掩。白日陪着陛下在山中游览祥瑞圣迹,半日山路,半日应付,回到这分给他的住处时,已是月上中天。
    院子很小,一进,扑面一股陈旧的灰尘气,混着山间夜露的清冷。院子小得转个身都嫌局促,青石板缝隙里钻出青绿的草,墙角堆着不知哪年留下的烂木头,唯一一点活气,就是墙外顽强探进来的几枝野桃,花苞瘦伶伶的,在灯笼昏黄的光里,像几粒没睡醒的米。
    小泉子把灯笼往高处举了举,脸立刻垮了下来:“殿下,这……这也太偏了,离陛下住的主殿隔了怕是有三四里山路。夜里要是有什么动静,咱们这边喊破喉咙,那边怕都听不着响儿。”
    他把灯笼举高些,照亮院内景致,嘴噘得能挂油瓶:“齐王殿下这差事办得也太精心了!”
    “精心?我看是存心!就他娘的没安好心眼!”祁连走在最后,反手闩上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,指节叩了叩门板,发出沉闷的空响,“上回裴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瞥了眼旁边拢着手、神色兴味的裴颂声,改了口,“上回有人把他那点倒腾私盐、克扣河工银子的烂账抖搂到御前,让他灰头土脸赔了一大笔,还折了两个心腹。他不敢冲着……咳,不敢冲着那位去,可不就变着法儿在殿下这儿找补?这地方,鬼都嫌冷清,摆明了是恶心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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