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4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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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不知道。
    他只觉得累。
    很累很累。
    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树下的一个人影。
    裴颂声转头。
    顾彦章站在那里,不知站了多久。他穿着常服,外面披了件薄氅,静静地看着他,也看着那片火海。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    裴颂声先开口:“你怎么来了?”
    顾彦章走过来,停在他身边,与他并肩看着燃烧的祠堂。
    “睡不着。”顾彦章说,“来看看你。”
    裴颂声扯了扯嘴角:“看什么?看我烧自家祠堂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顾彦章点头,“挺壮观的。”
    裴颂声笑了,笑出声来。
    笑够了,他才说:“裴家一群废物,还奈何不了我。”
    顾彦章摇摇头:“阿声,我不担心他们。”他顿了顿,转头看裴颂声,“你知道的。”
    裴颂声的笑容慢慢淡去,他知道顾彦章在说什么,不担心裴家那些人伤到他,是担心他被过去困住,被仇恨吞噬,变成和那些人一样的人。
    “下次不会了。”裴颂声说,声音很轻。
    顾彦章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    “没有第二个裴家了。”他说。
    裴颂声没说话。
    是啊,没有第二个裴家了。这个他恨了半辈子的地方,从今晚起,就彻底变了,不再是枷锁,不再是牢笼,而是……他的了。
    他可以把它变成任何样子。
    可以把它变成一个真正的家,而不是吃人的泥潭。
    可以让他弟弟安心过日子,让族中那些还有良知的年轻人,有路可走。
    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事。
    “一夜未睡。”顾彦章说,“回去沐浴一番,歇一歇吧。”
    裴颂声点头。
    两人转身,并肩离开。
    身后,祠堂还在燃烧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    走出一段距离,裴颂声忽然问:“守白,你说,我爹要是还活着,看到今晚这一切,会怎么说?”
    顾彦章想了想。
    “裴伯豁达,定不会责怪你。”他缓缓道,“应当会说,我儿长大了。”
    裴颂声脚步一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夜风吹过,带着火焰的热气和灰烬的味道,也吹散了一些,压在心头太久的阴霾。
    天,快亮了。
    第144章 海棠
    泸州,裴府书房。
    邸报摊在桌上,李昶看完,未置一词,递给旁边的沈照野。沈照野扫了几眼,眉头就拧了起来,看完又递给顾彦章,裴颂声凑在顾彦章肩后,也跟着看。
    屋里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。
    “十万人。”沈照野啧舌,“李瑾这小子,藏的真够深的。看来当年在户部、兵部没白折腾,钱和家伙什都捞足了。私兵占大头……也好,打起来不用顾忌太多,都是明明白白的敌人。”
    顾彦章将邸报和舆图在桌上铺平:“恐不止明面上的十万。看这句,并敕令川东、黔中五府守军,悉听晋王调遣,协防绥靖。五府守军,就算再不堪用,凑一凑,两三万能战之兵总是有的。这还不算西南那些早已暗中投靠、或持观望态度的大小土司、豪强。李瑾手握王命,可以名正言顺地征调、整编,甚至直接吞并他们。咱们之前联络的几个,态度恐怕会立刻暧昧起来。”
    裴颂声道:“水浑是浑,可鱼也滑。本地那些自己拉山头的,论打仗是野路子,可论躲猫猫、打游击、对地形的熟悉,咱们拍马难及。永墉那十万大军是块硬石头,砸下来声势骇人。咱们呢?”他指着舆图,“殿下,崖州那三万宝贝疙瘩,捂了这么久,是骡子是马,总得拉出来遛遛了吧?光靠周容一个人,怕是镇不住西南那么大的场子。”
    李昶沉吟片刻,道:“周容上月密信,兵甲器械已按北疆规制配齐,粮草可支半年。操练未敢松懈,周容每隔十日便有详细条陈送来。然……”他斟酌片刻,“纸上操练与真实战阵,终究不同。此三万兵马,是暗子,亦是最后的依仗。一旦动用,便是亮出底牌,再无转圜余地。永墉,尤其是李长恨,绝不会坐视。”
    “可不动,这牌留着下崽吗?”沈照野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分开的膝盖上,“等李瑾把那十万大军,连同几万守军,像模子一样夯实了楔进西南,再把本地那些刺头要么打服收编,要么干脆剿了。到时候,西南就真成了铁板一块。北疆离得太远,鞭长莫及。澹州偏居一隅,他能从西边、南边两个方向慢慢收拾我们。西南这地方,山川险固,易守难攻,他占了,进可窥视中原,退可割据自立。咱们丢了,”他缓缓道,“就等于被人从背后抵住了腰眼,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。”
    “西南必须争,不惜代价。”
    顾彦章道:“三万新卒,正面与十万之众,且是挟王命、有后援之敌硬撼,无异以卵击石。此战,绝不可力敌,唯有智取。借势、借力、借时、借地。”
    “借势?借本地山头的势?”裴颂声嗤笑一声,“那些人,打顺风仗、抢地盘比谁都积极,一旦风向不对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指望他们跟永墉大军死磕?不如指望母猪上树。他们不反手把咱们卖了,去李瑾那儿换个戴罪立功,就算讲江湖道义了。”
    “不用他们去死磕。”沈照野道,“西南乱,根子在于永墉政令不行,赋税苛重,各族各寨利益纠缠,谁都不服谁。李瑾带十万大军来,是震慑,也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刀。刀落下来,谁都怕。咱们要做的,不是把这群乌合之众拧成一股绳,那是痴人说梦。而是让他们觉得,这把刀,咱们能帮他们扛一扛,甚至有机会把这把刀掰折了。跟着你们殿下,不光有活路,说不定还能捞到以前捞不着的好处。”
    “先示之以威,再诱之以利,最后……”顾彦章沉吟,“挟之以势?”
    “对。”沈照野点头,“利要给,盐铁、药材、甚至将来可能的官身许诺,都可以谈。但光给甜头不行,得让他们知道,这甜头不是白吃的。永墉赢了,他们现在的山头保不住,命也未必保得住。别的山头赢了,他们也得被吞并。只有咱们赢了,他们才能继续当他们的土皇帝,甚至当得更舒坦。怎么让他们信咱们能赢?嘴皮子没用,得靠真刀真枪打出来。”
    崖州那三万兵,必须拉出去打一场硬仗,一场足以震慑西南群雄、打乱永墉部署、彰显己方实力的硬仗。不打,西南就是镜花水月,打输了,底牌尽露,满盘皆输。
    裴颂声的目光在沈照野和李昶之间逡巡,最后还是落在沈照野身上:“谁去带这三万人,打这场阎王局?”
    沈照野笑了一声,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李昶身上,又似乎穿透了他,看向更远的西南群山。
    “我去。”
    两个字,吐出来,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犹豫,仿佛应当如此,本就当如此。
    闻言,李昶搁在膝上的手,霎然紧握一瞬。
    顾彦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着李昶,又看着沈照野沉稳却不容置疑的面庞,又咽了回去。
    “随棹表哥,北疆离不开你。”李昶道,“舅舅旧伤频发,精力大不如前。北安军上下,唯你马首是瞻。乌纥兀术虽暂退,狼子野心不死。尤丹内斗不休,却始终是心腹大患。你若南下,北疆帅旗动摇,万一有失,则万事皆休。”
    沈照野听他说完,才缓缓摇头:“北疆今年打不起来。我算过,兀术老巢被扶余那么一闹,没半年缓不过来,内部几个兄弟正盯着他屁股底下的位子。尤丹那边,敦格和库勒为了上次没分匀的战利品,差点在盟帐里动刀子,豁阿黑在东边盯着,他们不敢,也无力大批南侵。老爹坐镇中军,其他将领都在,守成有余。”
    “可西南等不起,永墉那十万大军正在集结,从各地开拔,路上就得耗费一两个月。等他们全数进入西南,占据要冲,安营扎寨,再把本地那些墙头草敲打一遍,形成稳固防线,咱们再想插手,就不是难如登天,是根本没了门路。战机稍纵即逝,必须趁他们主力未至、部署未定、人心浮动之时,迎头给他一棒子,打乱他的计划。李昶,这个时机,错过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    “三万对十万,还是没见血的新兵。”顾彦章忧虑道,“少帅,这不是北疆,没有熟悉的袍泽,没有经营多年的防线,没有源源不断的后援。西南是陌生的山地,复杂的民情,数倍于己、装备精良的敌人。此去……说是九死一生,都是往轻了说。”
    “知道。”沈照野无所谓,“北疆哪场仗不是九死一生?野狐岭、落鹰堡、黑水河,哪次不是提着脑袋去拼?习惯了。”他看向李昶,“再说了,咱们阿昶在崖州偷偷摸摸攒了这么久的三万兵马,总不至于真是摆着好看的吧?兵是新,可甲胄是不是照着北安军铁骑的规制打的?弓弩是不是从潜龙岛库里挑的最好货色?战马呢?就算比不上北疆的草原马,总该是能跑山路的健骡吧?粮草辎重,是不是按打硬仗的份量备的?将领呢?周容一个人撑不住,副手是谁?哨探、医官、工匠,配齐了没有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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