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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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话音落下,堂内学子皆屏息凝神,不敢有半分异动。
    王夫子指尖重重敲击着案上的策论,语气愈发严厉:“漕运乃国之命脉,关乎民生国本,岂是你们笔下那般轻飘浅陋之物?不少人东拼西凑、敷衍了事,要么只知复述旧论,要么空谈利弊却无半分可行之策,这样的策论,与废纸何异?!”
    训斥半晌,他才稍稍平复心绪,继续沉声道:“此次作答,虽不乏有见地之文,但更多学子流于表面,未能触及核心。今日这堂课,便针对此次策论,逐一审视优劣,再探漕运之要,也让你们好好反省,何为治学,何为策论。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他便从中抽出一本策论,指尖轻叩纸页:“先看李学子的作答,你言漕运之利在‘联通南北商路,充盈国库’,之弊在‘河道淤塞,转运效率低下’,观点尚可,但谈及改良之法,仅言‘疏通河道’,未免太过空泛。疏通河道需耗费多少民力?如何统筹调度?这些关键问题避而不谈,策论便失了实用价值。”
    被点名的学子面色一红,连忙起身躬身:“学生受教了。”
    王夫子微微颔首,示意他坐下,又拿起另一本策论:“再看王觉明的作答,你从民生角度切入,言漕运沿途苛捐杂税加重百姓负担,此点观察细致,颇有见地。但改良之策提及‘减免赋税’,却未考虑国库收支平衡,顾此失彼,仍需完善。”
    王觉明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窘迫,起身应道:“学生明白,往后会多考量全局。”
    裴寂坐在下方,听得格外认真,手中笔墨不停,将王夫子点评的要点与学子作答的优劣一一记下。
    李墨在一旁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,低声道:“王夫子向来如此,点评直击要害,你仔细听着,待会儿真被点到,顺着这个思路说就好。”
    裴寂微微点头,将思路又梳理了一遍。
    随后,王夫子又接连点评了五六位学子,有褒有贬,每一句点评都切中要害,从策论的立意、逻辑到具体对策的可行性,逐一剖析,让在场学子均有茅塞顿开之感。
    堂内氛围虽凝重,却无半分沉闷,学子们都专注地聆听着,不时点头思索。
    待点评完大半策论,王夫子放下手中的文稿,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浅酌一口,目光再次扫过全场。
    这一次,他的视线没有匆匆掠过,而是在扫到裴寂时稳稳停下,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。
    刹那间,堂内的安静又添了几分凝重,不少学子都顺着王夫子的目光看向裴寂,眼中藏着好奇,这位刚被张老先生夸赞的新学子,面对王夫子的考校,会有怎样的表现?
    李墨也紧张地攥了攥拳头,用口型给裴寂比了个“加油”的手势。
    王夫子放下茶杯,沉声道:“裴寂。”
    裴寂心中早有准备,闻声当即起身,躬身行礼:“学生在。”
    “你初入府学,未参与此次策论写作,”王夫子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但方才见你听得专注,想来对‘漕运之弊’已有思考。我且问你,依你之见,漕运诸多弊病,根源何在?若让你提出改良之策,又当从何入手?”
    问题直击核心,没有半分缓冲。
    全场目光尽数聚焦在裴寂身上,等着看他如何应答。
    裴寂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些许紧张,目光坚定地看向王夫子,缓缓开口:“学生以为,漕运之弊,根源不在河道,而在‘制度’与‘人心’。
    就制度而言,当前漕运管理多头并行,既有地方官员分管河道,又有漕运司统筹转运,还有沿途州县协管,权责不清便易生推诿。
    遇河道淤塞便互相指责,遇转运延误便彼此推卸,诸多事务难以统筹,效率自然低下。
    再者,漕运税制混乱,沿途关卡林立,既有朝廷规定的正税,又有地方私设的苛捐,层层盘剥之下,不仅加重百姓负担,也让漕运成本激增,国库所得反被层层克扣,得不偿失。”
    说到“人心”二字,裴寂语气加重了几分:“而人心之弊,更甚制度之缺。部分漕运官员借职务之便中饱私囊,要么虚报转运损耗,侵吞官粮;要么收受商户贿赂,放任私船挤占官运航道;更有甚者与沿途劣绅勾结,强征民力却不给足工钱,致使民怨沸腾。
    这些弊病,皆因监管缺位、惩戒不严,让贪墨之人有机可乘,让务实干事者心寒。”
    话音稍顿,他略作思索,继续道:“若论改良之策,学生以为当从‘明权责、清税制、严监管’三方面入手。
    其一,明权责,应归并漕运管理职权,设专门机构统管河道修缮、转运调度之事,明确各级官员职责,有功则赏,有过则罚,杜绝推诿之风。
    其二,清税制,废除沿途私设关卡与苛捐杂税,只保留朝廷核定的正税,并公示于众,让百姓与商户一目了然,既减轻负担,也规范漕运秩序。
    其三,严监管,派遣朝廷亲信官员巡视漕运全程,严查贪墨舞弊之事,一旦查实,从重惩处,以儆效尤。同时,鼓励百姓与商户举报违规之举,给予举报者奖励,形成内外监督之势。”
    裴寂躬身补充道:“学生浅见,未必周全,还请夫子斧正。”
    裴寂话音落下,致知堂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,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清晰了几分。
    学子们脸上满是惊愕与赞叹,先前还带着好奇审视的目光,此刻尽数化为敬佩。
    王觉明瞪大了眼睛,低声跟身旁的学子嘀咕:“裴兄这见解也太透彻了,连制度和人心的根源都想到了,比我想的周全多了……”
    李墨更是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,悄悄对着裴寂竖了竖大拇指,眼底满是与有荣焉。
    他昨日虽知裴寂学识不凡,却没料到对方在时政策论上也有如此深厚的造诣,竟能把漕运之弊剖析得如此鞭辟入里,连改良之策都具体可行。
    讲台上的王夫子也久久没有说话,他原本带着审视的目光渐渐柔和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赞许。
    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,目光扫过台下屏息等待的学子,最终又落回裴寂身上,沉声道:“好!好一个‘根源在制度与人心’,好一套‘明权责、清税制、严监管’的改良之策。”
    连续两个“好”字,声音洪亮,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,让堂内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。
    王夫子捋了捋胡须,继续道:“你初入府学,未参与此次策论写作,却能有如此深刻的思考,既看到了表象之下的根源,又提出了具体可行的对策,远超寻常学子的水准。尤其是你提出的‘内外监督’之法,兼顾朝廷监管与民间监督,实属难得的务实之见!”
    被王夫子如此郑重地夸赞,裴寂并未有半分张扬,依旧躬身而立,谦逊道:“夫子过奖了,学生只是结合平日所学与今日听课所得,略作思索罢了。”
    “谦逊有礼,不骄不躁,难得,难得。”王夫子连连点头,语气愈发温和,“你既不受功名分班的束缚,往后这策论课尽可常来听,有任何见解也可随时提出。府学就需要你这样有真才实学、敢想敢说的学子。”
    “多谢夫子成全。”裴寂恭敬行礼,缓缓坐下。
    坐下时,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学子投来的友善目光,先前初来乍到的疏离感,在这一番策论考校后,彻底消散无踪。
    王夫子待裴寂坐下,再次拿起案几上的策论,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严肃,却多了几分温和:“方才裴寂的见解,诸位都听清了?做策论,最忌流于表面、空喊口号,要像他这般,既要找准根源,又要拿出切实可行的对策。往后再写策论,都要多向裴寂学学,多思、多想、多结合实际,莫要再犯此前的弊病。”
    “学生受教了!”台下学子们齐声应道,声音洪亮,带着真切的信服。
    经过方才裴寂的作答与王夫子的点评,他们心中原本的疑惑尽数解开,对策论写作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。
    随后,王夫子继续讲评剩余的策论。
    有了裴寂的见解作为参照,他的点评愈发深入浅出,学子们听得也更加专注。
    遇到有争议的观点,王夫子还会特意让裴寂分享几句见解,裴寂每次都言简意赅,点到即止,既展现了学识,又不张扬抢风头,越发让学子们心生敬佩。
    不知不觉间,下课的梆子声再次响起,宣告着这堂策论课的结束。
    王夫子放下手中的策论,叮嘱道:“今日的讲评就到这里,诸位回去后,结合今日所学,重新修改此次的漕运策论,三日后交上来。裴寂虽未参与此次写作,也可写一篇相关策论交上,我亲自为你批改。”
    “是,学生遵令。”众人齐声应答。
    王夫子微微颔首,走下讲台,来到裴寂案几旁,语气温和地问道:“你既不受功名分班的束缚,我且问你,如今经义学业学到了何处?此前跟着你的先生,都通习了哪些典籍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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