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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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哥哥,你来试试看。”
    初拾本对这些风雅之事敬谢不敏,可今日宅家无事,被文麟缠着念叨了半晌,倒也生出几分尝试的兴致。他慢悠悠地从摇椅上起身,走到石桌旁拿起另一支毛笔,指尖蘸了蘸墨,沉吟少许,便在宣纸上落下字迹。
    他的字不如文麟那般规整,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洒脱力道,却也自有风骨。文麟凑上前,看着纸上的字句缓缓念出:
    “庭前芭蕉叶,炎日垂卷绿。”
    “蝉噪心不静,只因身侧人。”
    念完,文麟眼睛一亮,当即捧场道:“哇,哥哥,你简直就是天才!这字句朴实又有味道,尤其是后两句,把心绪写得活灵活现!”
    他语气夸张得近乎浮夸。
    初拾眼角抽了抽。
    天才在哪里?
    在于没一处押韵么?
    他威胁道:“你要是再这么浮夸,我就不玩了。”
    “好好好。”文麟连忙举起手,一脸正经:“我会认真对待的,绝不再胡乱吹捧。”
    文麟又讲解了几句作诗的技巧,道:“我们就以‘池塘’为题,各自作一首诗如何?”
    初拾并没有胜负欲,只是打发时间,随口道:
    “好啊。”
    两人各自沉吟。不多时,文麟眉目舒展,一副胸有成竹之态:“我想好了。”
    “巧了,”初拾也搁下笔:“我也成了。”
    “那哥哥先请?”文麟笑眯眯地让道。
    “为何要我先?”
    文麟眼波流转,笑意嫣然:“我怕我若先吟了,珠玉在前,哥哥该自惭形秽,不好意思念出口了。”
    初拾回以一声冷笑。
    你的大作最好配得上这份自信。
    他起身,走到葡萄架边,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缸青莲与半池静水,略沉了沉气息,缓声吟道:
    “青缸贮净水,天光云自流。
    忽有风漪起,摇碎一池秋。”
    诗句平实,却精准捕捉了此刻风动云影、水皱叶摇的池塘晚照。
    文麟听罢,眼中闪过一丝激赏。他原本准备好的玩笑话收了回去,转而真心赞道:“哥哥果然一点就透。‘摇碎一池秋’五字,静中见动,平白却有画意,已是得了作诗的要领。”
    初拾可不会被他这两句好话糊弄,冷笑着说:“那你的呢?”
    文麟微微一笑,目光从初拾脸上缓缓移开,落向那方小小的池塘,不疾不徐地吟道:
    “方塘收晚照,双鸳栖碧流。”
    “风滞垂杨外,恐惊交颈柔。”
    初拾上辈子读书时苦练的古诗词阅读理解能力瞬间苏醒,什么“以物喻人”“借景寄情”,各种解析技巧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。
    “双鸳”——象征恩爱夫妻或爱侣,此处明显是以物喻人。
    “交颈”——动物间表达亲密、依恋的典型动作,借指有情人缠绵。
    这整首诗,描绘了一对有情男女在暮色中相依缠绵的场景,表达了对爱情的期许。
    “......”
    不对,不是有情男女,是男男!
    初拾猛地惊醒,下意识看向借物喻人的风流诗人,只见后者早已转头望他,一双眼眸缠绵悱恻,盛满了化不开的情意。
    初拾的脸蛋“腾”地一下瞬间通红。
    够了,这该死的文化人!
    文麟满意地看着初拾满面羞红的模样,手指抚上他的脸颊:
    “哥哥,你脸好红。”
    初拾甚至来不及酝酿一句像样的呵斥,文麟已欺身靠近,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——
    “哥哥的脸蛋是......”
    “别动手动脚——”
    “啊啊——!!!”
    调笑的话音,呵斥的语气未落,一声短促的惊呼骤然从月洞门方向传来,硬生生打断了他。
    永宁公主一手扶着门框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微张,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上写满了“我看见了什么”的极度震惊。她指尖发颤,指向两人:
    “你、你们……”
    初拾猛地回神,一把推开文麟,迅速背过身去,仔细看,耳根还是红的。
    文麟虽不在意关系曝光,但被自家妹妹撞破亲热,面上仍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。他轻咳一声,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:
    “永宁?你怎么来了?”
    永宁恍恍惚惚地从震惊中回神,脚步虚浮地走上前来,目光在文麟与初拾之间来回扫视,嘴里仍喃喃着:“你,你们——”
    反观初拾,倒是先一步彻底冷静下来。他作为前现代人,对于人前亲热接受程度高,稍作平复便恢复了镇定,转身对着永宁拱手行礼:
    “参见公主。”
    永宁此刻满脑子都是方才两人相贴的亲昵画面,她眼神发直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
    不是吧,两个男子......
    文麟瞧着妹妹这魂不守舍的模样,便知她一时难以消化,转头对初拾温声道:
    “拾哥,你先出去片刻。”
    初拾颔首,再次对永宁公主略一拱手,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庭院。
    永宁公主:他还叫他哥!!!
    看着初拾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永宁才猛地回神,抓着文麟的衣袖追问:
    “太子哥哥,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    文麟拍了拍她的手背,神色平静坦然,没有半分遮掩:“如你所见,我们是一对。我喜欢他,他也喜欢我。”
    “可,可是——”
    永宁下意识地想反驳,话到嘴边却顿住了。她本想说“你们都是男子”,可身为金枝玉叶,她见多识广,无论是宫中旧闻还是史书所载,男子相知相守的情谊并非没有,甚至有专门的词汇相称。
    她皱着眉,一脸扭捏纠结,大脑理智上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,可心底仍满是迷茫,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    忽的,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,眼睛一瞪:
    “啊——我差点忘了!那云蘅怎么办?”
    文麟脸上的温和瞬间淡去,语气冷了几分:
    “我与云蘅本就毫无干系,哪来的‘怎么办’?”
    “可......”永宁还想再说些什么,瞥见文麟冷淡的神色,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    文麟不欲再多谈此事,转而问道:“你今日过来,是有何事?”
    永宁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,茫然地眨了眨眼:“哦,我是想找你要个向导,陪我出宫逛逛。”
    文麟随口指派了一名稳妥的侍卫给她。永宁浑浑噩噩地出了太子府,先前想出游的兴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    照理说,云蘅与她是多年手帕交,她本该站在云蘅那边为其不平,可初拾也曾救过她的性命,于情于理都不该苛责。
    一边是姐妹,一边是恩人,她夹在中间,只觉得左右为难。
    “啊,好难抉择啊......”
    “什么好难抉择?”一道带笑的声音忽然自身旁响起。
    永宁吓了一跳,猛地转头,见来人是韩修远,才松了口气,拍着胸口道:
    “修远哥哥!你吓我一跳!”
    韩修远含着笑意,目光落在她愁眉不展的脸上:“方才听见你低声嘀咕‘抉择’二字,莫非是公主另有良人,正需抉择?”
    “不是不是,不是我!”
    “哦?那是谁?”
    永宁刚要开口说出太子与初拾的事,话到嘴边却又顿住。云蘅是韩修远的亲妹妹,当面说他妹妹心仪之人另有心上人,且对方还是男子,总归是不妥当。
    她犹犹豫豫,迟迟疑疑,吞吞吐吐地说:“我刚刚,从太子哥哥府里出来......”
    “太子?”韩修远挑眉,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,了然笑道:
    “你莫非是瞧见了他与初拾......”
    永宁惊得眼睛都睁大了,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:“你知道?!!!”
    “我自然知道。”韩修远神色淡然,语气带着几分无所谓:
    “他们二人相好已有许久,你才知晓么?”
    永宁被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弄懵了,半晌才找回声音:
    “那你,你都不担心吗?云蘅她......”
    “担心什么?”韩修远失笑道:
    “若初拾是个女子,我或许还要多思量几分。他既是男子,至多分些宠罢了,于大局有何干系?我又何必忧心。”
    对哦。
    这番话如醍醐灌顶,永宁愣在原地细细思索,竟觉得确实有理。
    她先前的担忧,似乎真的是多余了。
    心头大石落地,永宁转眼又将烦恼抛到脑后,高高兴兴地领着侍卫寻乐子去了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长乐宫中,鎏金博山炉里吐出袅袅瑞脑香。丽妃斜倚在紫檀榻上,正与内廷司掌事太监商议着永宁公主定亲事宜。
    “……依祖制与旧例,公主定亲,礼部主外仪,鸿胪寺协理藩邦贺仪,而内廷一应采买、布置、宴席及公主嫁妆器皿等务,皆由内廷司承办……”
    丽妃手中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,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,唇边却始终噙着一抹舒展而高兴的笑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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