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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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少年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微微颤抖着,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。
    “小循?”沐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放下手里的东西,快步走到他面前,“怎么了?不舒服?”
    顾循猛地摇头,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砸下来。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    半个月来积压的焦虑、无助、恐慌,还有那种被彻底排斥在外的冰冷绝望,在这一刻决堤而出。
    “对不起……沐晞姐……对不起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做不到…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他不要我靠近……他把自己关起来……我看不到他……我连他是不是在疼都不知道……”
    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,崩溃地、颠三倒四地诉说着这半个月的煎熬。
    说他看到的紧闭的门,说沐迟周末那完美到令人恐慌的“健康”表演。
    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我可以照顾他的……我以为我至少能看出来……”顾循哭得喘不过气,肩膀剧烈地耸动,“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……我好像搞砸了……情况更糟了……”
    超市里有人好奇地看过来,沐晞却浑然不觉。
    她没有打断顾循,也没有说安慰的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,任由这个少年将所有的脆弱和挫败倾泻出来。
    等顾循的哭声渐渐弱下去,只剩下压抑的抽噎时,沐晞才伸出手,很轻、但很坚定地将他拉进怀里,用力抱了抱。
    怀抱温暖,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属于姐姐的柔软气息。
    顾循僵了一下,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,把脸埋在她肩头,无声地流泪。
    沐晞把情绪崩溃的顾循带到有座位休息的熟食区,才松开他,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。
    她的眼眶也有些红,但眼神却异常清醒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。
    “小循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敲在顾循心上,“其实我也是失败者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    顾循茫然地看着她,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。
    沐晞顿了顿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又像是自暴自弃,决定放手一搏。
    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解锁,点开相册,翻找了一会儿,然后递到顾循面前。
    “你看。”
    顾循泪眼模糊地看向屏幕。
    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电子照片,像素不算高,但画面清晰。
    背景是一个看起来很温馨的客厅,一家四口坐在一起,对着镜头笑。
    顾循一眼就认出了年轻许多的沐晞,还有一对面容慈和、气质出众的中年夫妇。而坐在最旁边那个……
    顾循的呼吸滞住了。
    照片里的沐迟。十五六岁的年纪,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背心,短发利落。
    他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,眉眼飞扬,嘴角咧开,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的、近乎嚣张的生气。
    那是顾循从未见过的沐迟,不是现在这个苍白、疏离、总是平静无波的沐迟。
    照片里的少年,鲜活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,眼神里是全然的自信和一点都藏不住的、属于少年人的桀骜不驯。
    和现在判若两人。
    “他……”顾循的声音哑得厉害,手指无意识地想去触碰屏幕,又停在半空。
    “是啊。”沐晞看着照片,眼神遥远,声音带着回忆的温柔和痛楚,“那时的沐迟可混了。”
    沐晞开始用平静的语调,为顾循拼凑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少年。
    “逃课去网吧打游戏是家常便饭。
    在外面惹是生非,有次几个小混混抢一个女孩的钱,他硬是追了三条街,凭着一股狠劲把对方领头那个的腿给打折了,最后母亲赔了一大笔钱,又托了不少关系,才把人从派出所“捞”出来。
    在家里更是无法无天,和父亲顶嘴、对打,被赶出家门就去网吧当网管,代打,居然还赚了不少钱,最后还是被母亲揪着耳朵拎回家。
    聪明,但不爱学习,成绩却还不错,这样的学生是老师最头疼的。”
    顾循听着,在内心勾勒出了一个健康的、精力充沛的,作天作地,不服管教,却也鲜活明亮的沐迟。
    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。
    他无法将沐晞描述里那个鲜活跋扈的少年,和现在这个沉默隐忍、连病痛都要藏起来的沐迟联系起来。
    这巨大的反差让他震惊,更让他感到一种尖锐的揪心。
    沐晞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她按熄手机屏幕,长长吐出一口气后道:“沐迟十七岁那年,我在国外读大学。”
    沐晞的声音有些飘忽:“家里……出事了。我父母带着大姨家的大女儿,在游乐园坐云霄飞车……设备故障,他们……都没能下来。”
    顾循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    “那天,沐迟本来也该去的。”沐晞看着黑屏的手机,眼神却好像穿越了时空,“但他嫌弃小孩烦,借口肚子疼,偷偷溜去了网吧……逃过一劫。”
    “事故之后,大姨一家抓着沐迟要他‘赔偿’,说他们的大女儿是因为陪我父母才出事的。”
    沐晞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那个时候,我刚到国外,消息闭塞。等我知道家里出事,已经是几天后了。我不知道那几天沐迟是怎么过的……”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积蓄足够的勇气,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。
    “如果我父母没有早就立好遗嘱,所有财产都留给我和沐迟,我大姨家其实是可以通过直系亲属的遗产分割,利用爷爷奶奶的份儿,分我爸妈的财产。但因为遗嘱,他们没拿到钱,于是就开始从未成年沐迟身上找突破。”
    顾循彻底愣住了,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。
    “我赶回国后……”沐晞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警方告诉我,我父母的死存疑。”
    她抬起眼,看向顾循,眼眶通红,却没有泪。
    “大姨夫赌博,欠了上千万的高利贷,出事前半年,他给自己大女儿买过高额意外险,还把小儿子送出了国……但因为证据不足,只是疑点,无法定罪。”
    顾循屏住了呼吸,全身发冷。
    沐晞闭了闭眼,泪水终于滑落,“然后沐迟因为查大姨夫的事情,误伤了人,被大姨抓到把柄,以‘突发精神疾病’、‘具有严重暴力倾向’为由,把沐迟强行送进了精神病院。”
    每一个字,都像冰锥,狠狠凿进顾循的耳膜和心里。
    “我跟个废物一样,无能的到处求人,硬是花了一年时间才把他救出来。”沐晞擦掉眼泪,语气重新变得平直,却更显苍凉,“而出来后的沐迟完全变了一个人。他将自己的所有资产转到了我名下,然后自己立户。此后我几乎找不到他人,只知道他像个亡命徒一样,结交了一些金融大鳄。他开始用画笔卖故事,和那些人脉炒作,在很短的时间里帮他们赚了很多钱。”
    “后来,他终于搭上了关系,找到了大姨夫当年策划谋杀、制造‘意外’的证据链。很完整,很致命。”
    “大姨夫吃了枪子。”
    “而代价是……”沐晞的声音低下去,几乎微不可闻,“他现在这副几乎残破的躯壳和精神。”
    她说完,超市里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,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    顾循浑身冰冷,血液好像都凝固了,他终于明白了沐迟那深入骨髓的疏离和警惕从何而来。
    也明白……自己这半个月的挫败和无力,根源在哪里。
    顾循的眼泪早已干涸在脸上,只剩下满心的冰凉和钝痛。
    他看着沐晞同样悲伤疲惫的脸。
    沐晞是沐迟那场惨烈战争后,被划入需远离战区范围的……“幸存者”。
    而他只是个被隔离在战争废墟外的被监护者。
    沐迟自己留在了那片荒芜的战场上,独自守着废墟和伤痛,拒绝救赎,也拒绝有人靠近。
    购物车里的鳕鱼,早已化出了冰水,滴滴答答地落在超市光洁的地面上。
    顾循和沐晞坐在简陋的塑料椅上,像两个被遗留在真相暴风雪中的旅人,相对无言,唯有满心苍凉。
    第16章 :硬闯
    顾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沐晞一起买完菜回家的。
    他的身体机械地动作着,思绪却像是高速播放着幻灯片。
    他想起了很多细节。
    想起沐迟说过的:“艺术贵在艺术家的痛苦和绝望,人们将这些痛苦的哀嚎称为佳作。”
    想起游乐园那天,沐迟仰望过山车轨道时,眼里的空洞。
    想起自己第一次将热水袋塞进沐迟怀里时,他眼里那一瞬的僵硬和惊惶。
    突然,顾循想到了一个关键....
    顾循的思维像被一道闪电劈开,骤然清晰……
    在他过去几个月小心翼翼、却又步步紧逼的“得寸进尺”里,在他莽撞地塞热水袋、笨拙地按摩、固执地守在门口时……沐迟最严厉的拒绝是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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